陈克俭看陆文东竟然来真的？

他也不客气。

当即就先做试探。

“小同志，你跟我说实话，你只是看了两眼，还是早就在背地里研究过了？”

陆文东微微一笑。

这本三万多字，其间充斥着大量枯燥数据和专业术语的发展报告，早就像扫描件一样烙印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陈老是怀疑，晚辈是县府某些人派来给您吹风的枪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克俭没有否认，他指着石桌上厚厚的一沓纸，“夸夸其谈者往往银样镴枪头。

你说你刚才扫了一遍全记住了？那老头子就考考你的眼力与记性！”

“请老先生出题。”

陈克俭随手翻开报告，停在第十七页，他用手掌遮住下半部分。

“第三章第二节，关于沙湾段第一期七通一平的土地征迁预算和拆迁安置户数，念！”

陆文东目光平静地看着夜空中的残月。

“沙湾段一期工程，涉及青山镇三个行政村，规划征收水浇地一千四百二十亩，滩涂地八百六十亩

预算拆迁安置人口四百二十七户，计一千六百八十三人；

第一期三通一平及防渗工程预算总投资，为两千四百六十五万七千元整……

本段文字右下角，还附带了一条注明：不含高压走廊迁改补偿款。”

陈克俭赶紧检查，我去！

一字不落！

连最后那行蝇头小字的小贴士，都念得分毫不差。

“巧合？正好记住了这一页的关键数字？”

陈克俭心头有点狐疑，他只当陆文东凑巧蒙对了这一段。

便又往前翻了三十多页，然后挑中全书最晦涩全是百分比折算率的财税贡献预估模型。

“全县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幅预测，以及五年内排污费折抵企业所得税返还的计算公式，背！”

这一次，陈克俭的声音中带上了丝急促。

陆文东依然气定神闲，他张口就来。

“根据模型测算，投产第一年，全县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预期增幅为百分之八点四；

第三年进入丰产期，增幅上调至百分之十五点六…

关于排污费折抵企业所得税，报告采用的是省财政厅2007年第18号暂行办法。

公式为：年度应返还资金等于企业缴纳排污总额乘以系数零点三五，加实际上缴增值税地方留存部分的百分之十二…”

偌大的紫藤花架下，只剩下夏蝉的鸣叫。

陈克俭的老花镜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鼻翼边缘，但他根本顾不上去扶。

他反复盯着书页上的铅印小字，又看向神色淡漠的陆文东，眼神由最初的审视，变成了不可思议！

连公式里那个零点三五的冷僻系数，他都能随口背出来？

“你…”

陈克俭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陆文东：“这不可能！

篇报告涉及四十多个部门汇编的数据，繁琐冗杂的能够让人头大。

常人没有半个月的死记硬背，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是不是提前看过？

平川县府是不是有人私自把底稿泄露给了你？”

面对老者的质疑，陆文东便轻笑一声。

他没有辩解，而是张口继续背诵。

“…矣足业伟，期可图宏！实求新拓，策决央中紧紧围绕，导领的委县川平在将体全体干，上以…”

“…升提显明量质展发，进突飞突入进济经川平使力努，遇机大重区示转承业工江沿住抓…”

“进奋力戮，点重为保环与济经将须必！者成者行，里之步百…”

每一个字都是倒过来的。

就像是有人把录音带倒带播放一样，没有半点滞涩与卡顿，甚至连逗号、感叹号的停顿位置，都在精准踩点！

陈克俭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听了几句后，感觉陆文东似乎是在倒背。

便赶紧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对照。

果然…

我靠！

死记硬背？

谁能把一份满是政治术语和宏大叙事的公文，从最后一个字倒着背回第一句？

“啪嗒！”

陈克俭眼珠子瞪得滚圆，他跟看怪物一样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如常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天外的怪物。

过目不忘！

倒背如流！

怪才…奇才…旷世之才啊！

就这份记忆力，干什么不行?

陈克俭正要说话，结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过听了下后，就只能说道：“行，我现在回去。”

“小伙子。”

陈克俭掏一下口袋，发现自己没带名片。

就赶紧给陆文东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有时间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说着，就兴匆匆的抱着文件走人。

陆文东看这陈克俭倒是一副老顽童的样子，便暗暗失笑。

他跟着回想刚刚自己的表现，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便也转回客房。

正准备去洗澡，结果兜里的诺基亚手机便发了疯似地震动起来。

陆文东看下，是家里打来的电话，便赶紧接起。

“喂，喂？

文东啊？

哎呀我的大侄子，我是你二姑父啊。”

“听说你考进县委办了？哎哟喂，咱们老陆家祖坟可真是冒青烟了。

我们全家都替你高兴啊。”

“文东啊，我是你表叔。

你哥那个农用三轮车前天被乡运管所给扣了，罚八百块钱呢。你现在是县太爷身边的人了，你给乡里派出所或者镇长打个电话，让他们把车放了呗？

对你来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还有我！

文东，我是隔壁大队你表舅……”

说话的是一个接一个。

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甚至平时十年不走动、当年陆家借几百块学费连门都不让进的远房亲戚，此刻全争先恐后地抢着手机，仿佛陆文东已经是平川县的二号首长一般。

听着电话中这些带着讨好、巴结，甚至理所当然索求关照的话，陆文东颇有几分啼笑皆非的无奈。

人情冷暖，莫过于此。

前世他身陷泥潭时，这些亲戚唯恐避之不及，甚至还在背后嚼舌根；

今生他一朝高中、名动乡里，立刻便门庭若市

这就是最真实的人性。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往今来从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