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暑气渐消。

吃过晚饭的陆文东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短袖白衬衫，信步走在招待所后院的园林小径上。

平川县招待所是老式园林设计，后院有一大片紫藤花架，连通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八角凉亭，平日里极少有人打。

陆文东刚走近花架，就听到凉亭方向传来声略带焦躁的咳嗽声。

再走过去看时，只见石桌旁坐着一位身穿素白亚麻唐装的老者。

约莫六七十岁年纪，头发花白，戴着副黑框老花镜。

很有书院里老学究的架势。

石桌上散落着几张摊开的规划图纸，还有一份铅印文件。

老者正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拿着放大镜辨认着图纸上的字迹。

陆文东本来是不想理，但是他看这人嘴唇有些干裂苍白，额角甚至还沁出了一层虚汗。

这明显是因为太过专注和低血糖带来的虚脱反应。

既然看见了，总不好不理。

况且，陆文东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对自己的一种考验？

就见老者伸手去摸桌边的茶杯，但或许是因为天色已晚的缘故，他可能也没看清。

手肘便撞在紫藤花架的木桩上，身体一个趔趄，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眼看就要翻倒在地。

电光石火之间，陆文东上前托住杯底，将之放回石桌中央。

“老先生，天黑了，这个亭里的灯光不够亮！

看图费神。”

老者微微一怔，他抬起头看向陆文东。

原来是一个二十出头、身材挺拔的年轻人。

跟着一颗用透明塑料纸包裹着的水果硬糖就从陆文东手中递了过来。

“招待所前台果盘里抓的薄荷橘子糖。

我看您嘴唇发白、虚汗上浮，含一颗，能压一压低血糖的虚火。”

老者愣了片刻。

他在省城身居高位智囊，身边的人无一不对他毕恭毕敬，何曾见过这样不卑不亢、却又细致入微的年轻人？

“多谢小同志。”

老者也没客气，便接过糖果剥开塞进嘴里。

清凉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几分钟后，眩晕感果然退去了大半。

总算缓过劲来的老者，不由指着石桌上的文件苦笑：“人老了，不中用了。

原本想趁着夜风把这几页东西看完，结果这通篇的官样文章，看得老头子我脑仁生疼！”

陆文东目光随意扫了一眼。

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文件的红头标题依然十分醒目：《关于平川县沿江工业承接转移示范区（青山镇沙湾段）建设可行性规划报告》。

右下角盖着的，赫然是平川县人民政府的大印！

陆文东赶紧转过头去：“不好意思。”

老者却无所谓。

他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老者看陆文东年纪轻轻，却能住进这招待所。

又看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

虽然气度沉稳，但是面相却略显稚嫩。

十有八九是刚考上岸的公务员！

他记得自己学生说过，这批新考上来的有一个做笔杆子的好苗子。

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小伙子了。

便拍了拍那份报告，像是在对陆文东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的笔杆子，写材料全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官话空话。大谈什么沿江开发、引凤筑巢，洋洋洒洒三万字，全是虚辞套话。

看不出半点实地烟火气！”

听到这话，陆文东却不吱声。

他是二世为人，深知话到舌尖留半句，事从礼上让三分。

老者看陆文东不说话，便哈哈一笑。

这小伙子倒是谨慎的很。

有点意思。

“小伙子，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老者说道：“你这一颗糖，可是甜的我精神的很那。”

陆文东犹豫一下，还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老者一听，就摇头晃脑：“休言落拓沉荒陆，笔落风雷破九蒙。

莫道寒门无圣手，且看经纶起文东！”

陆文东大吃一惊，便赶紧连连拱手：“不敢，不敢。”

老者嘿嘿一笑，这小伙子还是有点懂的么。

肯定就是立春说的那个笔杆子苗子。

就示意陆文东落座：“我看你在这里应该也没有几个熟悉的，来，我们也算有缘。”

“喝点茶，打发打发时间。”

陆文东看这人的气度，估计是搞学问的。

必然不是平川的！

但是在这里，他看的又是平川县的相关可行性规划报告。

便心思一动，难道是班子领导从外面请来的智囊？

是了，也只有是从外面请来的，才会安排入住这等招待所。

目前平川县的班子里，有这个需要的，应该也就是刚刚走马上任的赵立春！

陆文东便不客气，就在对面坐下。

老者就询问陆文东：“小伙子是本地人吧？”

见陆文东点下头后，他便笑着推过报告。

“来，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虽然现在没有三个人，但是你是本地人嘛，正好给我做个向导。”

陆文东沉吟下，还是翻开报告开始看。

自重生归来，陆某人的记忆力、体质等方面都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倚马万言或许还不太可能，但是一目十行还是轻轻松松。

片刻后，他就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老者眨巴下眼皮：“看完了？”

陆文东嗯一声。

“记下来了？”

陆文东又嗯了一声。

老者忍不住挽起袖子：“小陆啊，年轻人可不能骄傲自满啊。”

这好歹三万多字呢，结果一两分钟就看完？

闹呢？

陆文东微微一笑：“老先生，你我素昧平生，我在你面前骄傲的话，似乎也没有必要。”

老者就又哈哈一笑，他看陆文东骨子里倒是有点傲气的嘛。

看来，这是初出茅庐！

他有心为自己的徒弟先试一试。

就讲道：“那我倒是要考考你了。”

陆文东精神一振，自己没猜错，这人果然是对自己的考验？

他也不托大，就说道：“老先生，我记得八九不离十。”

老者一听，高血压都险些上来。

什么？

就这么几分钟，你还记得八九不离十了？

本来，他只是想问问陆文东的理解，现在一听，那不行了。

不测试一下的话，那不是埋汰人么？

“嘿，今天我陈克俭可得倚老卖老考考你了。”

陆文东认定这个陈克俭估计就是县委派来先考验自己的。

既然事关前途！

他倒也不谦虚。

就说道：“老先生，请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