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二分，嘉悦文化的直播间已经涌进十二万人。

画面里摆着一张铺了灰布的长桌。副总经理严松坐在正中，杜成与公司法务分坐两侧，桌面上放着文件袋、公章使用登记本和一只透明证物盒。补充协议就在盒中，骑缝章鲜红，最后一页签着林晚照的名字。

评论几乎一边倒。

有人说嘉悦敢拿原件公开，肯定不会输；有人催周野把Kelly交出来；更多人等着看一名大一新生赔钱道歉。昨晚还在夸他账户有八百万的人，今天已经开始替他计算还剩多少。

周野站在锦华公寓602的客厅里，一边啃包子，一边把那半截文件流转记录拍到最清楚。

林晚照昨夜只睡了三个小时。她重新穿上红色吊带裙，妆容比昨晚淡，眼下用遮瑕压过一层倦色。她坐在梳妆镜前补口红，细细的肩带从肩头滑下来一点也没有察觉。

周野从镜子里看了两眼，递过去一杯豆浆，提醒她空腹吵架容易低血糖。林晚照嘴上说上镜前不喝甜的，接过去却仍喝了一口，又问他看出什么没有。周野认真端详片刻：“口红左边浅了一点。”

林晚照回头瞪他，周野立即把照片递过去，改口说的是文件。她伸手接手机时，肩带又滑了一寸。周野用手指勾住细带，替她送回肩头，指背从温热皮肤上轻轻擦过。

她没有躲，只从镜中盯着他：“周老板，整理证据还包括整理衣服？”周野说是顺手，直播间十二万人，不能让他们白占便宜。林晚照反问他占的便宜怎么算，他脸皮很厚：“算售后。”

她红唇抿住一点笑，把豆浆塞回他手里。沈青棠恰在此时从次卧出来，怀里抱着一摞连夜分类的材料。她扫过两人的位置，没有问肩带，也没有问售后，只将材料往桌上一放：“九点五十六。先确认流程。”

三方已经签署线上说明会规则。嘉悦先展示原件与出资证据；林晚照和周野可以质询；双方各有一次提交新证据的机会。一百七十万元监管资金已经冻结，平台与公证机构共同见证。

“还有四分钟。”林晚照起身时揉了揉腰。昨晚搬箱子留下的酸痛还在，身体刚直起来，眉头便皱了一下。

周野看见了，抬脚把软垫踢到她椅子后面。她没有道谢，坐下后却把垫子往腰后塞紧了一些。

十点整，双方同时接入直播。

严松先向观众展示公证封条，随后由法务打开透明盒。协议一共六页，标题为《商务代理及高价值物品寄卖补充协议》，落款日期是三月十二日。每页右侧都有嘉悦骑缝章，最后一页除林晚照签名外，还有杜成与法务主管的见证签字。

法务把文件逐页放在高清镜头下。纸是真的，章是真的，签名看上去也是真的。

严松语气沉稳：“昨晚有人仅凭一张来源不明的照片，暗示嘉悦连夜伪造合同。现在原件已经由公证人员现场拆封。林女士，请确认最后一页是不是你的签名。”

林晚照没有急着否认。她将自己身份证签名、解约协议签名与屏幕上的签名并排展示：“字形来源于我，但我没有签署过这份补充协议。嘉悦需要说明三月十二日的签署地点、在场人员和文件交付记录。”

杜成在一旁笑了：“签了字再说不记得，是你一贯的做法。当天下午三点，你到公司领取旧广告款，连续签了九份结算文件。这份协议就在其中。”

他展示了门禁记录和走廊监控。三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林晚照确实进入嘉悦，四点二十分离开。随后，公司又放出一段没有声音的会议室录像。画面里的她坐在桌边连续翻页签字，杜成与一名法务全程在场。

评论立刻炸开。有人说监控都在，已经没得辩；有人怪林晚照签字不看合同；还有人认定八十万元收包的周野也跑不了。

林晚照盯着画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那天她为了拿回七万元广告尾款，在会议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杜成把文件一份份推过来，哪里签字、哪里按手印，全由法务贴好了黄色标签。她记得签过结算确认和保密说明，却无法保证九份文件中没有被混进别的东西。

周野关掉评论提醒，免得那些字继续在她面前滚动。他问嘉悦能否将监控播放到补充协议出现的位置。

杜成回答得很快：“公司已展示完整签署过程。商业监控涉及其他文件，不接受任意截取。”

“你们刚才的视频一共四十七秒，原始会议持续一个多小时，这叫完整？”周野咬完最后一口包子，把纸袋折起来放到旁边，“先不争监控。严总说公司替Kelly承担主要购买费用，把付款记录给大家看看。”

法务展示了一张四年前的财务审批单。项目写着“艺人形象置装及高端配饰采购”，申请金额二百万元，经办人为杜成，批准人是严松。紧接着又放出公司向港城贸易商支付二百万元的银行回单。

金额、时间、用途都能对上。

严松朝镜头说道：“Kelly只是当批采购中的一件。林晚照离职后私自占有公司资产，又以八十万元低价出售。我们昨晚措辞已经很克制。”

沈青棠坐在镜头外，迅速写下两行字推给周野：回单只能证明付款，不能证明购买了哪件商品；要求货物清单、入库与折旧记录。

周野照着纸问。严松显然早有准备，随即出示贸易商开具的货物清单。上面列有服装、珠宝和三只手袋，其中一行正是“Hermès Kelly 28”，金额一百一十八万元。

连林晚照都愣住了。她低声告诉周野，自己的Kelly确实在四年前购买，价格也接近一百二十万元。

嘉悦直播间的点赞数飞快上涨。严松没有乘胜骂人，只要求依照昨晚协议，把Kelly交由公证机构暂存，同时将周野监管的十万元划给嘉悦。

平台主持人询问周野是否同意。

“不同意。”周野把Kelly放到镜头前，“东西确实是四年前买的，嘉悦也确实付过二百万。这两件都对。但二百万买了什么，不能只靠一张随时能补打的清单。”

严松问他还想看什么。周野没有马上亮出流转记录，只让嘉悦确认三个事实：财务回单真实；货物清单来自原贸易商；若清单或补充协议任何一项系事后补制，嘉悦立即履行一百六十万元赔偿。

严松知道直播正在见证，仍当众确认嘉悦会对今天展示的全部材料负责。周野又特意问杜成是否确认。杜成靠近麦克风：“当然。你拖时间没有用。”

周野笑了一下：“行，话说到这儿，能往下看了。”

他先将林晚照自己的港城刷卡记录放上屏幕。四年前五月十九日，她的个人账户向港城恒泰名品支付一百一十六万元，附言为Kelly 28订金及尾款。发票编号、购买人姓名、包身编码与现在这只Kelly完全一致。

严松马上反驳，称林晚照可能先用个人账户垫付，公司随后统一报销，所以不能证明包款最终由她承担。

“有道理。”周野没有和他硬争，又放出嘉悦那笔二百万元付款的收款方信息，“你们的钱付给港城华彩贸易，不是恒泰名品。货物清单却写Kelly购自恒泰，还精确到林晚照这只包的编码。两家公司之间有没有代采合同？”

法务说需要核查。杜成却抢先表示华彩是嘉悦长期供应商，当然可以从恒泰代采。

“那就请华彩负责人上麦。”

杜成冷声道：“四年前的供应商，没有义务配合你直播。”

周野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沈青棠早上通过企业公开信息查到的注销记录：“华彩贸易成立五个月后便注销，登记电话已经停机，法定代表人蒋春梅当年六十二岁，注册地址是一间拆迁多年的居民楼。它收了嘉悦二百万，却没有任何公开员工和仓储记录。”

评论里的嘲讽少了许多。

严松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他称企业规模小不代表交易虚假，又强调税务问题与Kelly权属没有直接关系。

“确实不能直接证明。”周野点头，“所以看货物清单。”

他把嘉悦展示的清单截图放大。文件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打印编码：HY-26-0916-03。普通人看不懂，嘉悦法务也没有留意。

沈青棠解释，这是公司新版档案系统自动生成的归档水印。嘉悦今年六月才上线该系统，编号中的“26-0916”对应今天的日期。四年前取得的原始清单，即使今天重新扫描，也不该在正文底层出现新版打印水印；除非这张清单就是今天生成的。

严松说水印由扫描程序自动添加，只能证明扫描时间。

周野早等着这句话。他将截图反色，水印下方的一条商品表格线随之断开：“如果水印来自扫描层，它应该覆盖在整张图像上。现在表格线被水印让开，说明编号与表格处于同一个编辑文档中。你们不是今天扫描了一张旧清单，是今天打印了一张新清单。”

直播间的评论停滞一瞬，随后成片刷出问号。

杜成说截图经过周野处理，不能作为鉴定依据。周野承认反色图只能用来解释疑点，真正要核验应当提取原始电子文件、打印机日志和制作电脑。他没有让观众凭几张像素图定罪，只问嘉悦愿不愿意将原文件交给公证人员。

严松没有回答。

平台主持人连续询问两次，嘉悦法务才表示文件涉及商业秘密，需要内部审批。

周野把昨夜收到的维修单放到镜头前：“你们不交，我这里倒有一张嘉悦打印室的设备维修记录。编号为A区03的打印机，昨晚十一点二十更换硒鼓，十一点四十五至十二点十分连续打印四十二页。经手人签名，是杜成。”

杜成脸色陡然变了：“偷来的公司文件不能作为证据！”

“我没有说是谁给的，也没有说一定真实。”周野把文件平放，“可你第一反应不是否认签名，而是说它是偷来的。”

直播间里的人全听见了。

严松转头瞪向杜成，压着声音问了句什么。麦克风没有完全关闭，观众隐约听见“怎么回事”和“不是让你处理干净”几个字。

林晚照迅速截取直播回放，保存在本地。她做了两年主播，知道平台直播随时可能被切断，便同时将画面推流到三个账号。嘉悦主直播间果然在十秒后黑屏，她自己的直播却仍在线，人数反而冲到二十万。

她对镜头说道：“嘉悦可以检查设备，但说明会没有结束。昨晚的对赌由公证机构见证，单方面断播不影响协议履行。”

严松很快重新上线，解释只是设备故障。他要求休会十分钟核验维修记录。

“不休。”林晚照第一次没有听他的安排，“我在嘉悦三年，每一次直播迟到都扣钱，每一次数据不好都要复盘。现在二十万人等你解释，你也按公司的规矩来。”

她说这句话时背挺得很直。红色肩带贴在白皙肩头，昨夜没睡好的疲惫还压在眼底，声音却没有抖。评论区第一次整齐刷起她的名字。

周野侧头看她。林晚照没有看回来，只在桌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掌心有汗，手指扣得很紧。

十点二十八分，陌生邮件的发件人终于出现。

一名叫陈静的年轻女孩进入连线。她戴着口罩，背景是一间派出所的接待室。昨夜送文件的人就是她。陈静是嘉悦档案室职员，三月十二日也在岗。她已经向警方提交手机、原始照片和工作记录，并愿意对自己的陈述承担法律责任。

陈静说，林晚照三月签署的九份材料均由她登记归档，其中没有寄卖补充协议。昨晚十一点，杜成要求她为一份“遗漏文件”补录编号，并将三月的旧收款确认书签名页拆下，装订到新打印的补充协议之后。她拒绝后被要求停职，离开公司前拍下打印室与文件流转记录。

杜成在另一端厉声指责她泄露商业秘密。陈静没有和他争，只举起派出所出具的接收回执：“原始手机已经交给警方。是不是偷拍视频、有没有剪辑，可以依法鉴定。”

关键证据终于不再是一张来路不明的照片。

沈青棠示意周野再问签名页。陈静回答，那张签名页原属于《广告尾款收讫确认书》，页眉被裁掉后重新打孔。原文件使用双孔装订，新协议使用三孔装订，因此签名页左侧会留下五个孔，其中两个是旧孔。

公证人员当场要求嘉悦重新展示所谓原件。

高清镜头推近，最后一页左侧清清楚楚有五处孔痕。两只旧孔被白色修正贴盖过，仍能看见纸纤维破损。

补充协议的骑缝章也只覆盖前五页，第六页签名纸边缘的红印与前页不能完整拼合。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组成的合同却是假的。

这一次，评论区没有争论，只剩下成片的“赔钱”“道歉”和“报警”。

杜成伸手去关电脑，被严松一把按住。两人在镜头前争了几句，声音乱成一团。公司法务坐得最远，已经开始低头打电话。

平台主持人依据公证意见宣布，嘉悦未能证明补充协议原件的完整真实性；其展示的货物清单存在当日制作嫌疑；根据双方监管协议，暂时满足赔付条件。一百六十万元将在公证确认后划入周野账户，嘉悦的主张如有异议，可另行诉讼，但不得阻止现有款项执行。

严松要求暂停划款，周野没有同他争法律术语，只把昨晚那张空白承诺书翻过来：“严总，昨晚是你说原件真实，今天又说材料全部负责。现在五个孔摆在这里，一百六十万也在监管账户。你要是连自己放进去的钱都不认，以后嘉悦直播卖东西，谁还敢信付款承诺？”

这句话比任何骂声都管用。

嘉悦靠直播和品牌合作吃饭，信用比一百六十万元更贵。严松沉默许久，最终对着镜头承认内部档案管理存在严重问题，同意监管机构按协议处理。他宣布暂停杜成职务，配合警方调查，并在公司全部官方账号保留道歉声明不少于三十日。

杜成还想说话，麦克风已经被法务关闭。

十点四十一分，周野收到银行短信。

一百六十万元到账。

他将到账页面最上方的金额展示给镜头，没有露出账户余额。昨夜嘲笑他十万元都拿不出的人，亲眼看见嘉悦赔款落袋；骂林晚照卖公司资产的人，也开始删除评论。

林晚照没有急着谢他。她先当众说明Kelly由自己购买，交易款已经合法到账，周野既没有逼迫她低价出售，也没有以借款、住宿或男女关系作为条件。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是这只包的买家，也是我接下来工作的合伙人。谁再说他趁火占我的便宜，把完整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就闭嘴。”周野压低声音问合伙人是什么时候定的。她没有关麦，直接回答就在刚才，又问他愿不愿意。

直播间立刻被“愿意”刷满。周野看着二十万观众替自己做主，只能答应，顺便提出工资另谈。林晚照仍开一天一百，他提醒那是搬家费，她红唇一弯：“试用期不涨。”

林晚照终于笑了。她这一笑没有昨晚直播时的设计，眼尾弯下去，妆容也遮不住那点轻松。桌下仍握着周野手腕的手，这时才慢慢放开。

说明会结束，房间安静下来。沈青棠将保存好的证据目录发给陈静，又提醒林晚照尽快正式报警。她做完这些，合上电脑准备回学校。

周野叫住她，问合伙人的法务要不要一起算。沈青棠把充电器收进包里，声明自己是法学院学生，不是他的免费律师。周野愿意付费，她问是不是也按一天一百，他认真加价：“你贵一点，一百二。”

她看了周野两秒，忽然将一摞材料拍进他怀里：“先把这些按时间排序。排错一页，收费一千。”

林晚照倚在桌边问这算不算续约。沈青棠将关系定为委托，林晚照偏要追问是不是只委托工作。

沈青棠没有回答。她从周野手里拿过AMG钥匙，走到门边才说：“下午有课。我送他回学校。”

林晚照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裙，又看向堆满客厅的纸箱：“周老板还欠我十九箱售后。”

“晚上回来搬。”周野话出口才发现不对。

沈青棠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林晚照则笑得更深：“好，我等你回来。”

周野抱着文件站在两人中间，第一次觉得“回来”这两个字也能惹事。

下楼以后，沈青棠一路没有说话。她坐进驾驶座，将车开出城中村，直到第一个红灯才问：“你真准备和她合租？”

周野说次卧可以做客户接待，离旧货店也近。沈青棠提醒住宅不能随意经营，他便改口说只做内部拍摄和临时办公室。

“我问的是合租，不是经营。”她仍看着前方。

周野偏头看她。清晨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脸侧，睫毛投下一点很淡的影。她昨夜同样没睡好，神色里有疲倦，握方向盘的手却很稳。周野问她是不是不想让自己住过去。沈青棠说与她无关，他便认定这就是不想。她重复一遍与己无关，周野笑道：“沈同学，你们法学院是不是规定一句话要说两遍才生效？”

她终于转头看他，眼底那点冷意没有撑住太久：“你爱住哪里住哪里。出了纠纷，别半夜给我打电话。”周野立即追问白天是不是可以。沈青棠重新看路，没有回答，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车到学校门口，周野眼前出现新的系统提示。

【A级回收订单后续争议已解决。】

【获得额外声望：南江二手圈关注度＋20。】

【高级皮具鉴定已完成加载。】

【无损修复功能开放试用。】

【试用目标：Hermès Kelly 28喜马拉雅。】

【恢复上限：该物品曾达到的最佳状态。】

【预计消耗：1,200,000元。】

修一只包，要一百二十万元。

周野刚到账一百六十万，系统张口便想拿走四分之三。

他盯着数字，低声骂了一句：“你比嘉悦还黑。”

沈青棠停好车，问他在骂谁。周野说一个做维修的，报价太狠。她提醒奢侈品修复需要谨慎，别为了省钱把东西毁掉。

系统随后补出第二行：

【修复后预计市场价：2,850,000—3,100,000元。】

一百二十万元进去，至少多出一百二十万元价值。

周野把刚才那句骂咽了回去：“其实价格也算公道。”

手机在此时响起。号码来自港城，对方自称恒泰名品的高级买手，已经看过昨夜直播，愿意以二百六十万元现金预订这只Kelly，今天下午便能到南江验货。

周野看着系统给出的修复后估值，没有答应，只问了一句：“如果它能恢复到从未使用过的状态，三百万，收不收？”

电话另一端沉默数秒，回答得十分干脆：“三百万。只要你真能做到。”

周野挂断电话。

下午三点，买手到南江；在那之前，他要用一百二十万元，试一次系统的无损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