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周野把价值一百多万元的Kelly放进了韩万山店里的洗手池。

韩万山进门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他扑到池边关掉水龙头，声音都变了：“你要洗手不会去厕所？这是喜马拉雅，不是你们村装化肥的蛇皮袋！”

“我没开水。”周野把包从池中拿出来，“试试你心脏好不好。”

韩万山抬腿便踢。周野早有准备，抱着包躲到柜台另一边。上午直播结束后，Kelly被他直接带回旧货店，港城买手下午三点到。在此之前，他得决定要不要花一百二十万元试用无损修复。

系统的价格一直悬在视线右侧。

【修复目标：Hermès Kelly 28喜马拉雅。】

【可恢复项目：边油、锁扣、皮面轻微磨损、内部压痕。】

【不可生成项目：缺失附件、原始票据、包装及任何从未存在的部件。】

【编号、自然纹理、历史维修记录均予以保留。】

【预计消耗：1,200,000元。】

韩万山检查完包，确认没有沾水，仍旧心疼得直喘：“港城买手已经开二百六十万。你八十万收，转手净赚一百八十万，还折腾什么？”周野告诉他，恢复到未使用状态能卖三百万。韩万山问他是不是以为时间能倒着走，他只说有些东西可以。

周野说得轻巧，心里却没有十足把握。系统能恢复到物品曾经达到过的最佳状态，可“未使用”与“像未使用”不是一回事。喜马拉雅鳄鱼皮的天然纹理、年份钢印和四年存放痕迹都不该消失；若修得像一只昨天才出厂的新包，反而会被真正的买手看出问题。

更要紧的是钱。

之前八百万元奖励已经到账，又拿到一百六十万元赔偿。看起来很多，可一百二十万元点一下就没，抵得上父亲在工地干几十年。

他盯着确认按钮看了许久，没有按。

韩万山见他终于知道心疼，拉开抽屉取出一副旧棉手套：“想提高卖相，先做基础清洁。边油别碰，锁扣也别乱抛。二百六十万落袋以后，你再研究那些邪门技术。”

周野问韩万山，花一百二十万元修包，只多卖四十万元值不值。韩万山抬手摸他额头，怀疑石门坳的小学没教过减法。周野说还可能得到修复能力，面对“能力能不能吃”的追问，他答得很干脆：“能挣更多钱。”

韩万山骂他被一夜暴富烧坏了脑子，却没有继续拦。他做二奢十几年，见过有人为了五百元利润把包拆坏，也见过真正的老师傅免费修一只旧箱子，只为试一种失传工艺。手艺刚开始都不划算，等别人离不开时，价钱才由手艺人开。

周野最终按下确认。

银行卡扣款短信先到。整整一百二十万元划走，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系统没有金光，也没有把包凭空变走。柜台上多出一只黑色工具箱，内部放着清洁剂、边油、微型抛光器、皮革支撑模具和十几种周野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每一件都有正规品牌、采购票据和使用记录。

【试用修复已启动。】

【系统提供工艺校准与材料支持。】

【修复须由宿主亲手完成。】

【预计用时：1小时42分钟。】

周野愣住：“还得我自己干？”

系统没有回答。

韩万山却乐了：“一百二十万买一箱工具？来，周大师，给我开开眼。”

第一步是清洁。周野戴上手套，按系统标出的剂量调配清洁液。手一碰到皮面，脑海里便自然浮出力度、角度与停留时间。他知道该从哪片鳞纹开始，也知道哪些浅色区域不能重复擦拭。包没有自行恢复，是一整套精确到呼吸节奏的工艺进入了他的手。

韩万山起初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十分钟后便不说了。

周野用软刷扫过鳞片边缘，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积在纹理中的灰被一点点带出，原有的灰白渐变重新显露，却没有变得刺眼。处理边油时，他没有整圈覆盖，只将开裂部分软化、压合，再补上与原层完全相容的材料。

韩万山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问他以前是不是学过。周野仍说梦里学的。韩万山追问师父是谁，他一本正经地答：“姓周，野路子的野。”

韩万山没心情接他的贫嘴。他拿起放大镜盯着刚修过的边角，看了足足半分钟。新材料没有盖住旧层的微小色差，裂口却已经合拢；即使在强光下，也找不到粗暴翻新的接缝。

锁扣修复更加麻烦。金属表面的细痕不能全部抹去，因为深层纹路与正常使用史相符。系统让周野只处理后期磕出的两处明显伤痕，保留开合形成的自然摩擦。编号与五金内侧的维修标记原样不动。

下午一点半，林晚照来到店里。

她换了一套黑色短裙，外面披着宽松牛仔衬衫。裙摆离膝上还有一段，长腿踩着平底白鞋，少了昨晚红裙的攻击性，走进门时却仍让两个看表的客人回头。

她把一袋盒饭放到桌边，靠近以后才发现周野正在修自己的旧包。林晚照围着柜台走了半圈，问他花一百二十万元是不是只为亲手擦灰。周野让她以后改称修复大师，她却更想叫他败家子。说话间，她俯身靠近，牛仔衬衫的领口垂下来，黑色内搭沿着胸前收出柔软饱满的弧线。周野的视线只偏了一下，林晚照便伸出两根手指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包上：“一百二十万的手艺，走神要扣钱。”

周野怪她不该穿成这样监督施工。林晚照认为自己已经十分保守，他的目光又在领口转了一圈：“这话得让布料来说。”

林晚照低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有合衣领，反而又靠近半寸：“布料说你没出息，只敢看。”

韩万山在旁边重重咳嗽，提醒两人店里还有活人。林晚照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把盒饭推给他一份，称这是长辈待遇。韩万山听见长辈两个字，立即笑出一脸褶子，先前关于不认亲戚的话全忘了。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最后一道内部压痕处理完成。

周野拆下支撑模具，将Kelly放回白色软垫。包还是原来那只包。喜马拉雅纹理、年份章、五金内侧的旧标记都在，连鳄鱼皮天然形成的一小处深色斑点也没有改变。可皮面重新饱满，边角挺括，锁扣冷光干净，四年里那些不该留下的伤都消失了。

系统给出结果。

【无损修复完成。】

【当前状态：该物品历史最佳状态的98.7%。】

【未达到100%原因：原始防护膜及部分包装已经永久缺失，不得凭空生成。】

【高级皮具修复熟练度：入门。】

【同等级物品再次修复，预计成本降低60%。】

韩万山戴上手套，从皮面看到内衬，又从钢印看到锁扣。他最后把包放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却忘了店内禁止吸烟。

“怎么样？”周野问。

韩万山连吸两口，才说：“我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会认为这个包买来以后只在恒温柜里放过。”他随即追问周野这套手艺从哪里学的，周野仍旧回答梦里。韩万山骂了一句，竟没有再问，只把烟掐灭：“以后有人问，别说一百二十万，也别说工具。手艺人的饭碗，自己端稳。”

周野怔了一下。

韩万山贪钱、抠门、见了贵客腰会软，遇到真正能吃饭的手艺，却先想到替他藏。周野拿起桌上的盒饭，把里面唯一一只鸡腿夹进韩万山饭盒，说是孝敬师父。韩万山嫌一个鸡腿不够拜师，周野却叫他先吃：“拜不拜，看你以后表现。”

韩万山嘴上骂他没大没小，筷子已经夹住鸡腿。

下午三点整，港城恒泰名品的买手到了。

来人叫梁崇，三十七八岁，随身带着两只检测箱和一名摄影师。他进店没有寒暄，先核对周野身份证、回收合同、嘉悦赔偿协议与Kelly编码，确认权属争议已有处理结果，才戴上手套看包。

第一眼，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指出昨晚直播里的边油裂纹已经消失。周野没有隐瞒，承认做过修复。梁崇问是谁修的，他答道：“我。”

梁崇抬头看他，随后又看韩万山。韩万山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替周野作证：“从清洁到锁扣，都是他亲手做。我全程看着。”

梁崇没有因为这句话提高报价，反而更加谨慎。他用紫外灯查看边油覆盖，用显微镜检查鳞片缝隙，又采集清洁材料残留。摄影师把检测画面同步投到平板上，附近几家二奢店的老板听见消息，也陆续站到门外。

“过度翻新的喜马拉雅，卖相越新，价值越低。”梁崇一边检测一边解释，“磨掉天然表层、重喷渐变色、替换五金，都可能让一只百万级的包变成争议品。三百万不是买一只看上去新的包，是买接近原始状态的包。”

周野点头：“所以编号、纹理、历史维修标记都没动。您可以对照昨晚公证时的高清图。”

梁崇让助理调出图片。包身每一处天然斑点都能对应，锁扣内侧的小标也仍在；消失的只有边油裂纹、后期磕痕和内衬压痕。

“你怎么证明没有重喷？”梁崇问。

“不证明。”周野把工具箱推过去，“您自己测。清洁剂、补边材料都有批号和采购记录，剩余材料可以送检。若发现皮面重喷或编号动过，包白送你，我再赔十万检测费。”

门外响起一阵议论。旁边一家店的老板阴阳怪气地说，年轻人昨晚赢了一百六十万，今天便敢拿系统话术吹修复，真查出问题未必认账。

周野没有与他吵，只请梁崇把检测过程全程录像，并现场写下承诺。林晚照架起补光灯，用自己的小号开播。她没有让镜头先拍脸，而是对准显微检测画面：“昨晚有人说八十万买不到真包，今天又有人说修得好也是假。大家不用信周野，看检测结果。”

在线人数很快过万。那名阴阳怪气的老板被镜头扫到，立刻往人群后退。

检测持续四十分钟。紫外光下没有大面积涂层反应，皮面色素分布与天然渐变相符；边油只在裂损位置出现新材料，锁扣也没有拆换痕迹。梁崇最后拿出精密秤，重量与品牌档案允许误差完全吻合。

他摘下手套：“修复没有改变原始材质、编号与可识别历史。状态接近未使用，但不是假冒的全新库存。我认可。”

直播间评论瞬间加快。门外同行不再说话，韩万山则把腰挺得比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还直。

梁崇拿出正式收购合同：“昨晚口头约定三百万。恒泰承担差旅和复检费用，款项今天一次性支付。你如果同意，现场签。”

“三百一十万。”周野开口。

梁崇脸色淡下来：“年轻人，临时加价不是好习惯。”

“不是临时。”周野将系统提示隐藏，拿出韩万山记录的完整修复项目表，“昨晚说的是恢复到从未使用状态，三百万。现在检测证明它达到历史最佳状态的九成以上，而且全部修复材料可追溯。多出的十万，买修复记录和我一年内对工艺问题负责。”

梁崇反问，如果恒泰不要售后呢。周野便恢复三百万，但要求公开注明由他完成修复。买手看了他片刻，终于明白这十万元不是单纯抬价，而是周野给自己手艺标出的第一笔价。

梁崇把价格提到三百零五万元，条件是修复档案随包、恒泰官网注明修复师姓名，周野对非人为工艺问题负责一年。周野伸出手：“成交。”

双方逐页签约。梁崇先支付三十万元定金，复核银行账户后转入剩余二百七十五万元。短信到账时，林晚照把镜头对准合同金额，没有拍周野的余额。

Kelly被放进恒泰的恒温运输箱。箱盖落下以前，周野最后摸了一次提手。

【检测到真实出售。】

【出售物已完整离开当前所有人。】

【本物品回收返利已经结算，不重复触发。】

【修复增值收益：1,400,000元。】

【奖励：高级皮具修复熟练度＋20%。】

三百零五万元销售款到账，扣除八十万元收购成本与一百二十万元首次修复费用，单论包本身仍赚一百零五万元；此前的八百万元返利和一百六十万元赔偿，则是另外两笔已经落袋的收益。

没有重复暴击，也没有一件东西刷两次钱。

梁崇离开前递来一张名片，表示恒泰每年会收到数十只高端皮具修复委托。如果周野愿意接受第三方见证，下一只可以按正常商业价格合作。

门外的同行这才围进来。有人问边油配方，有人问锁扣怎么抛，还有人想以五万元买下那只工具箱。周野一概没有回答，只说店里以后接受预约检测，修复业务等资质和场地完善后再开放。

韩万山听见“店里”两个字，赶紧把周野拉到柜台后，追问是谁的店、修复收入怎么分。周野强调工具、手艺和客户都归自己。韩万山则搬出地方、电费，连刚才帮忙拆盒饭也算上。周野只肯交电费：“盒饭塑料袋算你技术入股。”

两人从五五分成吵到一九分成，最后由林晚照拍桌决定：店铺抽一成场地费，韩万山负责接单与基础验货，再拿一成；剩余八成归周野。若韩万山带来客户，另算介绍费。

韩万山不服，问她凭什么做主。林晚照从包里拿出刚打印的劳动合作协议：“我是周野的客户经理。试用期一个月，底薪一百元一天，交易提成另算。”

“一天一百也有人干？”

“包住。”她朝锦华公寓方向抬了抬下巴。

韩万山看看周野，又看看林晚照，表情顿时复杂起来：“年轻就是能省钱。”

林晚照听懂了，抄起靠枕便砸过去。韩万山笑着躲进里间，留下两人在柜台外签协议。

协议一共三页。林晚照负责客户筛选、直播运营、商务报价和形象管理；底薪暂定每月一万元，另加净利润百分之三提成；住宿由双方共同租赁，各自承担一半费用。她自己把一天一百改成一万元月薪。周野笑她昨天还欠房租，今天便敢给自己开一万，林晚照认为客户变员工，身份自然涨价。两人从八千谈到九千五，又从晚饭争到早晚两顿，最后以月薪九千、包早晚饭成交。

林晚照没有和他握。她拿起红色印泥，用拇指蘸了一点，先按在协议上，又抬手按住周野的下唇。

凉凉的指腹压过来，留下一点鲜红。周野还没反应，她已经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长，也不规矩。她的唇比看上去软，口红带着很淡的莓果味。周野后腰抵住柜台，手掌本能地扶上她的腰。牛仔衬衫下，细窄腰身贴在掌中，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林晚照先退开半寸，鼻尖还贴得很近：“入职印章。按了不能反悔。”

周野看着她唇上被蹭淡的红色，问员工入职是否都盖在这里。林晚照只给老板盖，他便低下头：“那我是不是该回个章？”

他低头追过去，林晚照这次没有躲。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慢，扶在她腰后的手也收紧了一些。她起初还用手抵着他胸口，几秒后手指便抓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里间忽然传出茶杯落桌的声音。

韩万山隔着门喊：“店里有监控！你们注意劳动法！”

林晚照埋在周野肩头笑，身体随着笑意轻轻发颤。她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怀抱，只抬脚踢上里间的门。

昨晚险些跌倒时的搂抱带着意外，假情侣的亲近做给别人看；这一次由他们自己决定。协议上的红手印还没干，两人的称呼和距离已经回不到签字以前。

周野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来电人是沈青棠。

林晚照看见名字，仍靠在他胸前，抬手替他接通免提。沈青棠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学校下午点名。你还有二十分钟。”

周野看一眼墙上的钟，抓起外套便往外跑。跑到门口才想起嘴上还有红色指印，随手擦了两下，反倒把颜色蹭到脸侧。

林晚照倚着柜台提醒他晚上记得回来搬箱子。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沈青棠接连问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周野回答店里除了老韩，还有一名新员工。她随即盯着视频问：“嘴怎么了？”

周野脚步一停，问她怎么能看见。沈青棠提醒他碰到了视频键。

他低头一看，果然是视频通话。屏幕里的沈青棠站在教学楼走廊，目光落在他嘴角的红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晚照偏偏在身后说道：“周老板，印章没擦干净。”

视频被挂断。

周野盯着黑掉的屏幕。系统给再多现金，也买不回某些说错话的机会。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韩万山已经从里间探出头：“先别追校花。南江中心商场来人了。”

店门外停着一辆商场公务车。一名穿深色制服裙的女人推门进来，卷发挽在脑后，胸前别着奢侈品牌金色工牌。制服收着腰，裙摆落在膝上，黑色丝袜包住一双匀称长腿。她走路不急，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轻而稳，温柔得让人挑不出半点失礼。

她把一只银灰色LV硬箱放上柜台，目光先落在周野脸侧尚未擦净的红印，随后才微笑：“请问，哪位是周野先生？”

周野抹了一把脸：“我是。”

女人递出名片：“柳如烟，南江中心路易威登高级客户顾问。我们收到一件客人退回的硬箱，外壳、发票和证书全是真的，但店里少了一只价值八十六万元的限量箱。”

她打开银灰色硬箱。

系统只闪出一行红字：

【外壳为真。内胆序列不属于该箱。】

柳如烟看着周野，笑容仍旧温柔：“商场主管说，是我调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