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万山发来的照片，周野放大看了两遍。

不是看包。

焦糖色Kelly只占了画面一半，另一半是女人交叠的腿。红裙贴着大腿收住，膝弯以下没有丝袜，灯光顺着小腿匀净的线条落到黑色细跟鞋上。鞋尖悬在柜台外，一下一下地点着，隔着照片都能看出她等得不耐烦。

韩万山拍照一向手抖，这张倒很稳。

周野回了一句：“你到底让我看包，还是看人？”

韩万山没有打字，直接发来一段语音：“废话，当然看包！人家只等二十分钟，你再不回来，她把包拎走，咱爷俩今晚全喝西北风。”

咱爷俩三个字喊得很顺，下午把他赶出店时，可没见韩万山这么亲。

周野刚准备回拨，宴会厅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周先生，请留步。”

薛副总快步追了过来。他方才一直替郑家撑场面，现在领带松了，额角挂着一层汗，手里还攥着两部不停震动的手机。民警带走腕表不到十分钟，宴会上的视频已经在学校群里传开。保时捷、假发票、涉案名表，三段画面被人剪到一起，标题取得一个比一个狠。

“借一步说话。”薛副总抬手请周野去旁边的小休息室，看到沈青棠跟上来，又补充，“沈同学也可以一起。”

休息室只有一张茶桌。门一关，外面的议论声淡了不少。薛副总没有绕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今晚都是年轻人闹着玩，事情传出去，对郑凯、对学校都不好。这里是二十万，十万按承诺付鉴定费，另外十万算周先生的辛苦费。视频删掉，今晚的误会就到此为止。”

周野把支票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薛总，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支票。能拍张照留念吗？”薛副总神色稍缓，说钱到账以后随便拍。周野却把支票放回桌面：“我怕的是拍完以后，它到不了账。承诺书上的十万，你们该给。多出来的十万买什么？让我替郑凯说车是他的，还是说表是他爸送的？”薛副总要他别再公开谈论，他便问：“涉案的事由警方处理，我本来也不会乱讲。已经公开发生的事，视频又不在我手里，你让我怎么删？”

薛副总看向沈青棠：“赵磊是你们学校的人，只要沈同学出面——”

“他是否删除，由他依照平台规则和自己的意愿决定。”沈青棠坐在周野旁边，裙摆覆盖到膝下，双腿并得很拢。她把承诺书副本放到桌上，“但郑凯公开贬损周野、以虚假赠礼引导别人误解，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你们若希望降低影响，最有效的办法是道歉，不是买断在场人的嘴。”

薛副总的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沈同学，你父亲和郑董认识。”沈青棠看着他，只问：“所以？”

薛副总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大概习惯了别人听见沈家便先退半步，没想到沈青棠连这层面子也不接。

周野侧过脸看她。她坐得端正，黑裙的腰线在椅背前收得很细，冷白的手腕压着那张纸。她没有替他摆出多大的阵势，只照事实说话，却比宴会厅里那些三百万的表、几十层的灯更让人挪不开眼。

“别看我。”沈青棠没有转头，“谈你的钱。”周野收回目光：“拿十万也有第二次了，业务还是不熟。”他转向薛副总，要求鉴定费直接转账并写清备注，额外的钱一分不要；还有那只假包，今天也得处理。

薛副总皱眉：“什么包？”

“郑凯送沈同学的香奈儿，声称价值十二万，实际是高仿。沈同学下午已经以五百元卖给我，回收单和转账记录都在。”周野把白色包放到桌上，“现在要做的是把账说清楚：他公开承认送的是假货，承担五百元购买款和检测成本；这只包仍归我，不退回，也不再交易。”

薛副总觉得一只包扔了就行。周野却用手指点点桌面：“扔了，明天就会有人说真包被她调换了。东西得有去处，账也得有去处。”

沈青棠看了他一眼。下午在店里，他还因为五百块钱和韩万山讨价还价，现在说起交易证据，已经像模像样。

薛副总打了两个电话，最终接受处理方案。十万元鉴定费由郑凯个人账户转账，备注为“腕表鉴定服务费”；假包的五百元和检测成本由他另行承担；双方只对外陈述已经核实的事实，不传播涉案表主的私人信息。

手机到账提示响起时，周野下意识数了数零。

一、二、三、四、五。

确实十万。

他把屏幕锁上，努力让自己显得见过世面，嘴角还是没压住。沈青棠在旁边问：“满意了？”周野低声回答：“一般。我主要喜欢备注，人生头一回有人花十万买我的意见。”她提醒周野下午已经收过十万，他一顺嘴便说那是系统给的，不算客户认可。沈青棠立刻转头：“什么系统？”周野脸不红心不跳：“学校勤工俭学系统。管理比较先进，钱到账快。”

她盯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只在唇角留下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协议打印出来以后，三方逐页签字。回到宴会厅时，宾客已经走了大半，赵磊正在酒店经理的监督下关闭直播。郑凯坐在主桌旁，面前的生日蛋糕一刀没切，蜡烛却烧得只剩短短一截。

薛副总把处理结果告诉他。郑凯先不肯，直到电话里传来父亲的怒斥，才起身走到周野面前。

他今天第三次成为全场焦点。这一次没有跑车，没有名表，连身旁的方小雨也离他两步远。

“腕表的事，我不知情。”郑凯说得很快，“租来的车被说成生日礼物，是我开玩笑。香奈儿是别人代买，我不知道是假货。之前对周野说的话，有不合适的地方，我道歉。”

这段道歉每句话都给自己留了退路。

周野听完，问他是不是没了。郑凯攥紧拳头：“你还想怎么样？”周野笑道：“没想怎么样。你爸的副总忙了一晚上，就给你写出这几句，工钱有点好挣。”

有人又笑起来。薛副总把脸转向别处，装作没听见。

郑凯的目光越过周野，落在沈青棠身上：“青棠，我送假包不是故意的。你如果愿意，我明天带你去专柜，价格随便挑。”

“不必。”沈青棠拎起那只白色香奈儿，“这只包从今晚以后与你无关，我也不需要你再送任何东西。”

她说完，把白色香奈儿推到桌子正中。周野从纸袋里取出下午签好的回收单，又调出五百元转账记录，请她当众确认。沈青棠扫过签名和时间：“包在下午就已经归你，我没有反悔，也没有受到胁迫。”

周野随后打开内衬，展示被替换的五金和仿制编码。卢老板虽然不经营箱包，也认得最基本的专柜票据格式；他核对附件后，当众确认所谓十二万元购买凭证同样无法查验。

转账、签字和实物交付一项不少，周野没有临时编故事。东西下午便已离开沈青棠，到了宴会上，她也没有因为压力改口。

郑凯在协议上补签赔付承诺。五百元购买款和检测成本转进周野账户后，系统文字才重新浮现。

【隐藏任务：完成一次公开回收。】 【任务状态：已完成。】 【任务评级：S。】 【说明：该物品此前已完成结算，不重复返利。】 【额外奖励：梅赛德斯-AMG GT 53一辆。】 【车辆来源：合法完税购置。】 【登记手续办理中，临时使用权已开放。】 【车辆已送达酒店地下停车场B2层。】

周野握着假包，半天没说话。十万元鉴定费刚刚进账，如今又多了一辆车；至于假包本身，系统没有多给一分钱。

沈青棠察觉到他的异样，问他怎么了。周野说在想这包还有没有包装盒。她觉得假货没必要留盒子，他却一本正经：“五百块钱买的，得珍惜。”

他说得认真，旁人只当他穷惯了。沈青棠却看见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像在压住某种比十万元更大的惊喜。

宴会散场后，学生们陆续乘电梯下楼。方小雨一直走在最后，到了地下停车场才叫住周野。

这里比楼上闷，汽车尾气混着水泥墙的潮气。她那条浅蓝吊带裙在宴会厅里很亮，到了惨白的顶灯下，肩头的粉有些花了，眼线也晕开一小块。她抱住自己的手臂，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伸手拉他。

“周野，我不知道车是租的，也不知道表有问题。”她开口时嗓子发紧，“包的事情，我只听郑凯说是青棠故意找茬。我替他说那些话，是我不对。”

沈青棠已经走到前面，听见声音便停下。周野朝她摆摆手，叫她等两分钟。

方小雨看见这个动作，眼圈更红，问他是不是真的和沈青棠在一起了。周野回答今天算是。她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把装着假包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意思是明天的事，明天再算。你要道歉，我收到了。别的就算了。”方小雨咬了咬嘴唇：“你还在怪我？”

周野想了想：“刚来南江那天，我身上只有六百多块。你说宿舍的床板硬，陪我跑了三条街，最后在批发市场砍下一张九十九块的床垫。这个情我记得。后来你觉得我没出息，想认识更有钱的人，也是你的自由。”

方小雨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今天精心画过妆，泪水从眼角滑下去，将粉底冲出一道很细的痕。

周野没有递纸。他继续说道：“可你不该为了抬高别人，把我说得连人都不算。咱们从一个村出来，穷不丢人。你怕别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难受。”

方小雨抬起脸：“我没有嫌你穷。”周野笑了笑：“那就更麻烦了，说明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没弄明白。”

方小雨抬头看他。她大概等着他再说些什么，挽留也好，责怪也好。周野却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揉皱的租车小票，塞进她手中。

“留着吧。以后别人说送你什么，先看东西，再看人。别光听发动机响。”

他转身走了。

方小雨没有追，只站在原地，把那张小票一点点攥进掌心。

沈青棠在前面等他。地下车库的风从通道里灌进来，吹得她裙摆贴在腿侧，勾出一道修长柔和的轮廓。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等周野走近，才问：“舍不得？”周野承认有一点，见她看过来，又叹气道：“九十九块的床垫是她砍到八十的。以后再想找这么会过日子的，不容易。”

沈青棠忍了两步，还是笑出了声。她平时笑意很淡，这回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冷清的脸一下活了。周野盯着她看，她很快收住：“看什么？”周野坦白说她笑起来很好看，早知道便在楼上多气郑凯两次。沈青棠提醒他今晚已经得罪了郑家，周野倒很轻松：“债多了不愁。”

两人沿着车位编号往前走。系统没有给出具体车牌，只在周野视线里留了一枚浅金色箭头。他顺着箭头转过立柱，一辆黑色AMG GT 53停在最里面的车位。低矮的车身压在灯影里，直瀑式格栅泛着冷光，车头临时牌照上的姓名清清楚楚写着周野。

车旁站着一名穿西装的交付人员，核验身份证后，将文件袋和钥匙一起递给他：“周先生，车辆已完成保险和临牌手续，正式牌照稍后邮寄。请您检查外观并签收。”

周野拿着钥匙，没动。

沈青棠绕车看了一圈，又检查文件。购车合同、完税凭证、保险单样样齐全，车架号也与实车相符。她看完购车人信息，抬头问：“你买的？”周野试探着问，说是抽奖中的她信不信。她反问什么奖会送一百多万的车，周野答得煞有介事：“关爱乡下新生特别奖。”

她显然不信，却没有当着交付人员继续追问。周野签完字，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包住后背，方向盘上的三叉星近在眼前。他摸了摸换挡拨片，又按亮中控屏，心里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

下午，他还在二手店里扫地，被人用六十块钱打发。

现在一辆一百多万的车，写着他的名字。

沈青棠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黑裙贴着座椅落下，她俯身整理裙摆，胸前被安全带轻轻压住，柔软的起伏从衣料下显出来。长发带着淡淡的栀子香扫过周野手背，他的手顿时在启动键上多停了半秒。

她扣好安全带，发现车迟迟不动，便问他为什么不开。周野说在熟悉车辆。沈青棠提醒他刹车在左、油门在右，见他仍然不动，又问：“那你在找什么？”

周野把文件袋翻了一遍，表情渐渐严肃：“沈同学，我问个法律问题。没有驾驶证，在地下车库把车往前挪半米，算不算无证驾驶？”

车里安静了两秒。

沈青棠转头看他：“你没有驾照？”

“我们村拖拉机不用考这个。”

她先是抿住唇，随后实在没忍住，笑得伏在安全带上。柔软的长发落满肩头，方才还清冷端庄的校花，此时连眼角都笑出了一点湿意。

周野很没面子：“差不多行了。这么贵的车，放在这里也不会坏。”沈青棠告诉他停车场会收费，他只得催她别笑了，赶紧想办法。

沈青棠坐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有驾照。”

两人交换位置。车内空间本就不宽，周野从驾驶座起身时，她恰好弯腰过来拿钥匙。她的肩头贴着他胸口擦过去，裙下的膝盖也碰到他腿侧。周野扶住车门，闻到她发间的香气，低声问：“这也算临时女友的服务范围？”沈青棠叫他再说一句便自己找代驾，他立即识趣地闭上嘴。

沈青棠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后熟练地点火。发动机在地下车库响起低沉的轰鸣，周围几辆车的警报灯跟着闪了两下。

黑色AMG驶出车位时，正从后视镜里看见方小雨。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手里握着租车小票。车灯从她脸上掠过，她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随后慢慢退到一旁。

周野没有回头。

手机又响起来。韩万山这次发的是视频。画面里，红裙女人已经站起身。她身材丰腴高挑，长发卷到胸前，红色吊带裙裹着腰臀，走动时裙摆在腿间轻轻分开。她拎起那只Kelly，对镜头看了一眼，眼尾细长，唇上是一层浓艳的红。

韩万山在镜头外赔笑：“林小姐，再等五分钟，那小子真在路上。”

女人抬腕看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懒散的沙哑：“五分钟。过时我走。”

视频到这里结束。

系统的金色箭头却突然改变方向，从酒店出口直指旧货街。

【检测到A级回收目标。】

【目标：爱马仕Kelly 28。】

【卖方报价：800,000元。】

【预计市场价：1,650,000元。】

【订单剩余时间：00:04:37。】

周野看了一眼倒计时，又看向驾驶座上的沈青棠：“沈同学，能开快一点吗？”她提醒这里限速六十，周野当即退了一步：“那就开五十九。今晚要是赶上了，我请你吃宵夜。”

沈青棠轻踩油门。AMG的轰鸣穿过出口，汇入南江城的灯河。

倒计时只剩四分二十九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