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是真的。麻烦也是真的。”周野的手还按在托盘边上，话一出口，宴会厅里先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郑凯也笑了。他刚才被一辆租来的保时捷扒掉半层脸面，这会儿总算抓住了周野的错处，伸手便把表拿了回来：“我还当你能说出什么。三百多万的真表被你摸一下，就成了麻烦？照你这个说法，银行金库里全是麻烦。”

旁边一名穿藏青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近。他姓卢，在南江开了三家名表行，今晚本来就是郑家请来撑场面的客人。郑凯把表递给他，他从随身皮盒中取出放大镜，查表盘、机芯和表耳刻印，动作不快，每看一处，郑凯脸上的笑便多一分。

直播也在这时开了起来。

先前围着跑车拍视频的眼镜男名叫赵磊，是学校短视频社团的副社长。租车的事情闹出来以后，他舍不得这阵热度，索性把镜头对准了赌局。直播间人数从几十涨到几百，评论挤得连人脸都快看不见。

方小雨站到郑凯身边，终于找到替他说话的机会：“卢老师是南江钟表协会的理事，不是二手店里扫两天地就能冒充的鉴定师。周野，你现在认错，还不算太难看。”

周野看她一眼，问：“你替这块表担保？”方小雨张了张嘴，目光落到那三百多万元的价格上，到底没敢接。

卢老板检查完，将腕表放回软垫：“江诗丹顿阁楼工匠，真品。保存得不错，表带换过，机芯没有大修痕迹。二级市场要看具体编号和附件，三百万上下没有问题。”

这几句话与系统给出的结果几乎一样。

郑凯立刻把袖口往上挽了挽：“听清了吗？刚才谁说真假不能陪我演？”

“我说的。”周野坦然点头，“卢老板验的是表，我验的也是表。东西真，和你说的话真，不是一回事。”

卢老板抬眼看了看他。这一次，他没有跟着旁人笑。

郑凯脸色微沉：“你又想拿来源说事？”

“是你把表推给我鉴定的。”周野抽了一张餐巾，慢慢擦去指腹沾上的酒水，“我刚才特意问过，只论真假，还是连来源一起论。你自己不让问。现在表是真的，我没输；来源不清楚，你也没赢。怎么，郑少三百多万的赌局，只准备赌半句？”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回想起刚才的对话，确实是郑凯亲口说“当然”。赵磊将手机支在香槟塔旁，把直播标题改成了“乡下新生挑战三百万名表”。在线人数跳过一千，连酒店经理都站到了人群外侧。

郑凯父亲的副总姓薛。他往前站了半步，语气比刚才更硬：“年轻人，话不能乱讲。车是宴会布景，可以开个玩笑；这块表有全套证书，是郑董送给儿子的成年礼。你说来源有问题，拿证据。”

“可以。”周野说，“先把赌约写下来。”郑凯冷笑着问他是不是怕人赖账，周野摇头：“主要怕你一会儿又请一位副总出来，说三百万名表也是宴会布景。”

四周的笑声比刚才更大。薛副总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沈青棠则从签到台取来纸笔，放到桌上。她今晚穿的黑裙剪裁利落，俯身写字时，束在腰间的裙料略微绷紧，长发从一侧肩头滑落，露出后颈一小片白净的皮肤。周野本想凑过去看条款，目光才落下，便被她用笔尾抵住了胸口。

她没有抬头，只低声说：“看字。”周野很有底气：“我看的是字。”沈青棠用笔尖点了点：“纸在左边。”周野把视线挪过去，咳了一声：“你们法学院管得真宽。”

沈青棠唇角略弯，随即写下双方约定：由周野判断腕表真伪与来源；若其判断错误，应当众道歉；若腕表并非郑凯所称的父亲赠礼，郑凯应就此前的侮辱公开道歉，并向周野支付十万元鉴定费。

郑凯扫了一眼：“你刚才不是答应跪下擦鞋？”沈青棠把笔帽扣上：“以人格侮辱为内容的约定，我不写。你若一定坚持，可以先向直播间解释为什么如此热衷于让同学下跪。”

赵磊的手机就立在两米外。评论里已经有人刷“签”“别怂”。郑凯不愿在这个时候后退，拿笔签下名字，又补了一句：“表是我父亲在我十八岁生日时亲手送的，绝无问题。”

沈青棠又问了时间、购买人和购买门店。郑凯答是三年前的九月十六号，随后不耐烦地看向薛副总。薛副总说购自港城恒泰名表中心，购买人是郑凯的父亲郑宏远。她把三项信息补进承诺书，请薛副总也在见证人一栏签名。

薛副总迟疑了。

那一瞬很短，郑凯没有留意，周野却看见了。

“写啊。”郑凯催促，“我爸的表，你还不知道？”

薛副总只得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时有些重，最后一笔几乎戳破了纸。

周野拿起承诺书，先递到直播镜头前展示，随后转向卢老板：“您刚才说要看编号和附件。既然郑少有全套证书，劳烦一起看看。”

郑凯吩咐人把表盒取来。深褐色木盒里放着保卡、说明书和一张港城门店发票，票面金额三百二十六万元。围观的人看见金额，又是一阵惊叹。

卢老板戴上手套，将腕表编号与保卡一一核对。看到发票时，他的眉头缓慢皱了起来：“发票是三年前九月？”

郑凯说道：“对，正好是我十八岁生日。”

“不对。”卢老板把发票举到灯下，“这张票用的是恒泰去年更换的新章。三年前的章是椭圆形，编号也只有八位。你这张是圆章，十位编号。”

人群里顿时有人吸了口凉气。

薛副总立即接话：“可能原票丢了，后来补开的。”

“补开发票会注明补开日期，不会倒填开票时间。”沈青棠把手机中的税务票据查验页面调出来，“而且这个票号查不到。”

郑凯一把拿过发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额头已经冒汗，嘴上仍旧强硬：“附件弄错又能说明什么？表是真的就行。几百万的东西，我爸难道买不起？”

“买得起，不等于买过。”周野用指节敲了敲木盒，“卢老板，品牌系统能查首次销售日期吗？”

卢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一般只向表主本人或司法机关提供完整记录。不过恒泰是我的合作门店，我可以核对这块表是否由他们售出。需要现在持有人书面同意。”

周野将承诺书往郑凯面前一推，问他敢不敢。郑凯抓过笔：“有什么不敢！”他又签了一次，这回落笔飞快，像是写得慢了，心虚便会从笔尖爬出来。

卢老板给港城门店的负责人打去视频电话。为了避免泄露无关客户信息，他先将摄像头对准腕表编号与郑凯的授权书。对方查询了几分钟，答复很简单：表确实由恒泰售出，但首次销售时间是五年前，并非三年前；门店也从未向郑宏远开具过这块表的销售凭证。

直播间人数跳过三千。

赵磊兴奋得脸都红了，镜头却很稳：“家人们，五年前的表，三年前的发票，这怎么算？”

评论刷得太快，没人看得清。

郑凯将腕表抓进掌心：“二手买的不行吗？我爸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要向你们交代？”

“你刚写的是港城门店购买。”周野扬了扬那张承诺书，“二手这条路，是你自己堵上的。”郑凯咬定只是写错了。周野笑了一下：“三百二十六万的礼物，哪年收到、哪里买的、发票是真是假，全都能写错。郑少这记性，确实只适合租车，过了十二点还能查账单。”

这一回，方小雨也没有替他解释。她往旁边退了一步，方才一直挽着郑凯的手落了下来。

薛副总压低声音，叫郑凯先把表收起来。周野注意到他说话时一直盯着那张承诺书，便先一步交给沈青棠。她将原件折好收进手包，同时把照片传到了云端。

郑凯伸手要抢：“这是我的东西！”

沈青棠退后半步，周野横在两人之间。郑凯的手撞上他肩膀，周野顺势往后一晃，扶住桌沿：“三百万的表还没说清楚，又准备当众添一笔医药费？”

酒店保安已经走近。不是为了替谁扣人，只是将双方隔开。酒店经理要求停止直播，赵磊嘴上答应，手机却仍藏在香槟塔后面。

这时，卢老板的电话又响了。

港城恒泰的负责人回拨过来，说登记购买方并非个人，而是南江宏远商贸有限公司。五年前，公司财务负责人余凤兰带人到店付款取表。两年前，宏远商贸清查旧账时曾来函询问销售底单，此后警方也就同一编号向门店做过核实。

薛副总的脸色彻底变了。

郑凯没听明白：“宏远商贸就是我叔的公司，公司的东西跟我们家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沈青棠隔着周野的肩膀说道，“公司财产不等于股东个人财产，更不等于股东侄子的生日礼物。既然警方查过这个编号，就说明它可能涉及尚未结清的案件。”郑凯追问是什么案件，卢老板却看向薛副总：“余凤兰卷款失联的案子，南江做生意的人应该听过。新闻说她带走了一批公司资产，至今没有归案。”

人群像被风推了一下，齐齐往后退开。

方小雨看着郑凯手里的表，嘴唇失去血色。三百多万元的真表，刚才还代表着家世、体面和她选择没有错；转眼间，竟成了一件没人愿意靠近的东西。

郑凯终于慌了。他把腕表塞回盒子，扣上盒盖便要走：“一群人胡说八道。我回去问我爸。”周野没有拦他，只劝他先给警方打电话，再带着表一起问清楚。要是没有问题，当面说明反而对他最好。郑凯猛地转身：“凭什么报警？这是我的生日宴！”沈青棠已经拨出电话：“凭门店刚才说警方查过同一编号。我们不认定它是赃物，只提交线索。是否扣押、归谁所有，由警方调查。”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没有夸张，也没给围观者起哄的余地。周野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晚这条黑裙最勾人的地方，并不在腰，也不在裙摆下那双匀净修长的腿，而在她握住手机时那只稳当的手。

郑凯向薛副总求助，薛副总却已经退到一旁给郑宏远打电话。酒店经理听说警方要来，也不敢放任涉事腕表被带走，只请双方留在宴会厅等候。所谓“生日礼物”重新摆回桌面，盒盖紧闭，周围空出一圈，比刚才陈列时更显眼。

十几分钟前，众人还在羡慕它值三百多万。

现在它仍然值三百多万，却没人再羡慕。

郑凯站在灯下，先前梳得整齐的头发散下来一缕。他看向周野，眼里的轻蔑已经没了，只剩压不住的恨：“你早就知道？”

周野把两手摊开：“我只摸过表，又没摸过你叔叔家的账本。我知道东西有问题，不知道你们家谁有问题。”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郑凯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发，只能死死盯着桌上的表盒。

沈青棠将签好字的承诺书拍照发给他：“按照约定，你欠周野十万元鉴定费。另外，假包的事情还没处理。”

“什么假包？”郑凯下意识反问。

她从随身纸袋里取出那只白色香奈儿，放在真表旁边。十二万元的包与三百二十六万元的表摆在一起，一个假得只能值五百，一个真得可能进证物室。

周野看着两样东西，忍不住道：“郑少送礼挺公平。便宜的骗人，贵的害人，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赵磊的直播间彻底炸了。

郑凯抬手打翻一只酒杯。红酒泼过桌布，差一点溅到沈青棠裙上。周野先用手臂挡了一下，酒液沿着他的袖口淌下来。沈青棠低头看了看，拉着他往盥洗室方向走。

拐过宴会厅屏风，她才停下。外面的吵闹被厚地毯吃掉大半，只剩模糊的人声。她抽出纸巾，替周野擦袖口。湿透的布料贴在他小臂上，她的指尖隔着衣料慢慢压过去，动作比嘴上的话轻得多：“你刚才挡什么？裙子可以洗。”周野说礼服是自己买的，沾酒算他倒霉，她的裙子要是弄脏，恐怕赔不起。沈青棠提醒他刚赢了十万，他却摇头：“钱还没到账，穷人不能提前消费。”

沈青棠抬头看他。两人离得近，她今天只擦了一层很淡的唇色，灯下看得见唇瓣中央细软的纹路。周野低头时，她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手里的纸巾停在他的腕骨上。

外面突然传来赵磊的大嗓门：“警察到了！”

沈青棠像被惊醒，手指倏地收回。纸巾却被周野的腕表扣住，扯成了两半。一半落地，一半还留在她手里。

周野低声道：“沈同学，临时女友的售后服务挺好。”

“闭嘴。”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两名民警进入宴会厅后，先关闭直播，分别核对证件与现场说法。腕表、附件和承诺书都被拍照登记。民警明确表示，现阶段不能只凭门店电话认定财物性质，但该编号确实与一宗在查案件有关，需要依法带回核查。

郑凯不肯交表，电话那端的父亲却让他配合。他沉着脸将木盒放进证物袋。封条贴上的一刻，周围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与此同时，周野眼前浮出一行淡金色小字。

【风险物品状态更新。】

【当前持有人已将物品交由警方核查。】

【本次行为不构成回收交易，不予结算。】

【合法权利人尚待确认。】

没有现金暴击，也没有技能奖励。

周野盯着“不予结算”四个字看了两秒，心里疼得比袖口那片红酒还厉害。三百二十六万元摆在眼前，系统连一毛钱都不给，这规矩比韩万山还抠。

可他转念又明白了。表若真涉及公司资产与刑事案件，他既没有买下，也无权处置。系统只认真实、合法的交易；靠抢、靠骗、靠钻空子把东西弄到手，值再多也不算他的。

民警带走腕表后，宴会已经办不下去。宾客三三两两往外走，桌上的菜才上到第三道。周野看着一盘几乎没动过的烤乳鸽，很是惋惜，正准备拿一只垫肚子，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郑凯支付鉴定费。

韩万山连打了三个电话，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只焦糖色爱马仕Kelly摆在柜台上，包旁坐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女人只拍到交叠的双腿，裙摆停在膝上，细跟鞋悬着半只，脚尖正不耐烦地轻点地面。

消息只有两行：有人拿包点名找他，叫他赶紧回来；那女人还放了话，这只包低于八十万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