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微亮，林晚妗便醒了。

丫鬟青黛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自行坐起，讶道："世子妃怎的起这般早？昨日王妃不是说不必来请安。"

"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她梳洗整齐，拣了身月白暗绣梅花的交领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扁簪，干净利落。对镜照了照，确认挑不出错处，才扶着青黛往外头去。

正厅里，苏谦和柳氏已坐定了。

苏谦一身石青常服，端着茶盏，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林晚妗面上的那一瞬，手微微一顿。

这眉眼……

像。太像了。

像林卫。

苏谦喉头滚了滚，放下茶盏："晚妗，来，坐。"

林晚妗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苏谦摆手："如今该叫什么？"

林晚妗抬眸，目光从苏谦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厅堂。

苏煜不在。

柳氏在。

还有一个趴在桌边，眼下挂着淡淡青黑的苏清晏。

他换了身靛青窄袖袍，头发比昨日更随意，只用根发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支棱在头顶。

苏清晏正半梦半醒间，忽然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猛地一激灵，抬头对上林晚妗的视线。

四目相对。

林晚妗收回目光，转回苏谦面前，声音清凌凌的：

"谢父亲。"

又转向柳氏："谢母亲。"

然后她微微侧身，看向桌边那个顶着一头乱发的人：

"小叔子。"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苏清晏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全是盖头下那张脸，眼下青黑还没消，正迷糊着，冷不防被这声"小叔子"喊得魂都归了位。

他猛地坐直，后背撞上椅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嫂、嫂嫂？！"

声音劈了，尾音飘上去下不来。

柳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拿帕子掩着嘴咳嗽。

苏谦眉头一跳，瞪了儿子一眼。

林晚妗站在厅中，垂眸看着苏清晏那副受惊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二爷昨夜没睡好？"她问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意味。

苏清晏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好"，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心虚；想说"被某人吓得"，又怕柳氏当场拧他耳朵。

最后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嫂嫂早。"

林晚妗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柳氏身侧的空座，规规矩矩坐下了。

苏清晏盯着她背影看了两息，慢慢滑回椅子里，下巴重新搁回手臂上，眼神却清醒了，再无半分睡意。

这府里，往后怕是真不太平了。

恭亲王府的早膳非常丰盛。

正厅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蟹黄包、鸡丝粥、翡翠蒸饺、桂花糖藕、杏仁豆腐、燕窝比比皆是。

苏谦和柳氏已落了座，林晚妗端坐在柳氏下手，背挺得笔直，执筷的姿势规规矩矩，夹了一筷子粥配半块蒸饺，细嚼慢咽。

苏清晏坐在对面，筷子戳了戳蟹黄包，嫌弃地拨到一边："太油。"

又戳了戳鸡丝粥："太淡。"

酱黄瓜闻了闻，皱眉推开："这谁腌的？齁嗓子。"

桃儿站在他身后，被支使得团团转：

"去给我拿碟酱萝卜来……不要，要醋泡的算了换成糖蒜……哎别走，再给我盛碗粥，换小米粥。"

柳氏眼皮都不抬："自己没长腿？"

苏谦眉头拧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搁：

"苏清晏，你出去接了趟亲，嘴还接刁了？"

苏清晏一噎，刚要开口——

"想来小叔子可能比较喜欢吃清醉居的菜。"

林晚妗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满桌一静。

苏清晏筷子差点掉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晚妗，对上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完了。

她要告状。

苏清晏脑子里瞬间闪过被禁足二十天的画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要是让苏谦知道他跑去醉居楼喝花酒，别说禁足了，怕不是要被罚跪祠堂跪到过年。

他一个激灵，坐得笔直，声音拔高八度："哪里的话！我就喜欢吃府里的饭菜！府里的饭菜天下第一！"

说完端起那碗被他嫌弃"太淡"的鸡丝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又抓起半块被他嫌弃"太油"的蟹黄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柳氏："……"

苏谦："……"

林晚妗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桃儿瞪大了眼，手里的糖蒜碟子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苏清晏嚼着蟹黄包，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好吃，真好吃，外头哪有家里好。"

林晚妗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停了一息，轻轻放下筷子。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苏清晏差点噎住。

他猛灌一口粥顺下去，耳根红透，低头扒饭再不敢看她。

柳氏端着茶盏，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苏谦："……这俩孩子，怎么怪怪的？"

柳氏淡定地夹了块糖藕："少年人，打打闹闹正常。"

苏清晏埋头扒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嫂子，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