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门外。

丫鬟听见脚步声，福身行礼："王妃，二爷。"

柳氏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门推开，烛光扑了一地。

柳氏跨进门，回头低声道："清晏，你先去把盖头揭了。"

苏清晏站在门槛外，一脸抗拒："娘，你不是说过盖头只有大哥才能掀的吗？"

林晚妗听见声音，指尖微微一颤，慌忙把盖头盖上。

居然是苏清晏。

她的小叔子！

柳氏简直想堵他的嘴——这种话能当面说出来吗？！

她狠狠剜了儿子一眼，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对床沿的林晚妗温声道：

"晚妗，实在对不住，煜儿他……旧疾复发，实在起不来身，只好让清晏先替他走这一遭。"

烛光里，苏清晏终于跨过了门槛，伸手掀开了红盖头。

眼前一片光亮，林晚妗这才看清来人，一时怔住。

虽然见过他醉酒后的样子，但如今——月白暗纹锦袍，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两人距离近，她甚至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在颤抖。

苏清晏也在看她。

盖头掀起的那一瞬，他呼吸顿了半拍。

烛下美人，凤冠霞帔，眉如远山，眸若秋水。那张脸被一身大红嫁衣衬得明艳不可方物。

柳氏在一旁打量林晚妗，心中暗暗称奇。

她原以为林家孤女，不过小门小户，再美也美不过王府挑过的世家贵女。

可眼前这姑娘——凤冠之下那张脸，竟是她这些年见过的闺秀中头一份。

柳氏心里赞叹不已，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该拿的架子，还是得拿。

柳氏轻轻咳嗽两声，所有人才回过神来，林晚妗立马收回视线，苏清晏手里拿着红盖头往后撤了一步。

柳氏缓步上前，在林晚妗身侧坐下，声音放得柔和：

"晚妗，今日之事……确是苏家对不住你。煜儿突发恶疾，太医说需静养半月，实在无法前来。"

林晚妗垂眸，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王妃言重了。既已拜堂成亲，晚妗便是苏家的人。苏煜……世子身子要紧。"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清晏：

"只是有一事，晚妗想问个明白。"

苏清晏喉头一紧。

"从清陵城到长安，一路上与我同行的是你。”

拜堂的是你。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也是你。"

她目光定在他脸上，不躲不闪。

"敢问二爷，你替兄长迎亲，是出于孝悌，还是……"

她微微倾身，烛火在她眸中跳了一跳。

"觉得好玩？"

苏清晏张了张嘴，惯常挂在脸上的那副散漫笑意竟有些挂不住，是头一回被人用这般清凌凌的眼神盯着，问出这般直白的话来。

"嫂嫂这话……"他干笑一声，伸手去摸后颈。

林晚妗没移开目光，指尖搭在膝上，不紧不慢地等着。

柳氏生怕小儿子的嘴又犯贱，忙开口打圆场：

"清晏！好好说话。"

苏清晏被柳氏一喝，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他垂下眼，拇指摩挲着腰间软绦的穗子，沉默了三息，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没了方才的浮气：

"清陵城到长安，路途遥远，大哥高热不退。"

他抬眼，对上林晚妗的目光。

"我是他亲弟弟，不去谁去？"

顿了顿，他嘴角又浮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松了回来：

"至于觉得好玩……"

"嫂嫂若非要说，那我也不能赖账。出了府那会儿，确实松快了些。"

柳氏听他答了，暗暗松了口气，转头对林晚妗道：

"晚妗呀，清晏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心却不坏。

“今日替他大哥跑前跑后，从清陵城背你进府，过了七道门，膝盖都打颤了。"

"娘。"苏清晏耳根一热，打断她。

"说那些作甚。"

林晚妗眼睫微颤。

背她过七道门，膝盖打颤。

她一路上只觉得那人的背脊稳当，不曾想过他竟是咬着牙撑过来的。

"晚妗明白了。"她垂下眸，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二爷孝悌之心，晚妗记下了。"

苏清晏听出她话里那句"记下了"并非真心领受，倒像是在说"我记着这笔账呢"。

他张了张嘴，想辩两句，又觉此刻说什么都像狡辩。

柳氏见气氛微妙，适时起身：

"时候不早了，晚妗今日奔波劳顿，早些歇着。煜儿那边有太医守着，明日你也不用来请安，好好休息。"

她说着，拽了一把苏清晏的袖子，示意走人。

柳氏走后，新房重归寂静。

林晚妗由着丫鬟卸了凤冠，温水净面，换了一身家常藕荷色襦裙。

舟车劳顿，身子乏得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鸳鸯枕里。

既来之，则安之。

这一觉睡得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