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点，黎宛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喂？”

“黎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电话那头是陈特助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得多，带着明显的焦虑，“祁总现在腹痛得厉害，我刚叫了120，正在赶过来的路上。他的房间就在您隔壁，您能不能先过去看一下？他一个人在里面，我不太放心。”

黎宛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好，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她来不及换衣服，穿着睡衣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衣柜里扯下酒店的浴袍披在身上，腰带随手系了一下，抓起房卡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调到了夜间模式，光线昏黄。她快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

祁宴站在门后，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腹部。他的衬衫被汗洇湿了大片，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看到门外是她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你怎么过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意。

“陈特助给我打的电话。”黎宛说，“他说您病了，让我先过来看一下，他和医生正在路上往这边赶。”

祁宴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垂下眼睛，像是有些不太情愿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最终还是侧了一下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房间里灯全开着，亮得刺眼。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只打开的公文包，文件散落在桌面上，显然他睡前还在工作。

她回头看了一眼祁宴——他已经走不动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床边，每走一步都停顿一下，额头的汗又冒了一层出来。好不容易挨到床边，他几乎是跌坐下去的，整个人侧倒在床上，又蜷缩成了一团。

黎宛快步跟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祁总，您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他的手在腹部比划了一下，含糊地说：“就这一片……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说不上来……”

黎宛急了。他疼成这样却说不出具体位置，她没法判断情况。她伸出手，指尖隔着衬衫按在他腹部右侧：“这里吗？”

祁宴闷哼了一声：“再往左一点……”

她的手指往左移了一寸：“这里？”

“再下面一点……”

她又往下移了一点，指尖触到他腹部紧绷的肌肉，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她抬头看他：“这里？”

祁宴没有回答。

黎宛低头一看——她的手正按在他腹肌的正中间，手指微微张开，从左到右几乎摸了个遍。而祁宴正低着头，看着她那只贴在自己腹部的手

空气突然安静了。

黎宛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猛地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和那层薄汗的触感，烫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确定位置——”

“没事。”祁宴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别开了目光。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黎宛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不知道该说什么。祁宴靠在床头，也没有开口。

为了掩饰尴尬，黎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些：“根据您疼痛的位置和性质——右上腹，放射到后背，饭后发作——我初步判断可能是急性胆囊炎。我在急救培训中学过，胆囊炎的典型症状就是这样的。”

祁宴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还懂这个？”

“空乘都要学急救。”黎宛说，“虽然不是医生，但基本的判断还是会的。”

就在这时，祁宴突然皱了一下眉，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歪，一只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后背——疼痛从腹部窜到后背，像一根钉子钉进去一样，疼得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黎宛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住了他。

祁宴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她的方向倒了过来。他疼得顾不上那么多了，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手还死死按着腹部，呼吸又急又沉，整个人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黎宛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处的温度，有些烫，满是冷汗。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侧面，又急又热，带着压抑的闷哼声。他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混着汗味和药物的气息，一切都近得过分。

她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过了几秒钟，她慢慢地、轻轻地，把手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深呼吸，祁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空乘训练时练出来的那种镇定和温柔，“疼的时候越紧张越疼，您试着慢慢吸气——对，就是这样——然后再慢慢呼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的引导下，一点一点地变得规律了一些。虽然间隔很短，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急促混乱的节奏了。

“很好，再来一次……”

她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他的衬衫被汗浸透了，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布料下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但随着她的安抚和呼吸的调整，那些肌肉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祁宴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但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依然靠在她肩膀上，像是没有力气，也像是……不想动。

黎宛也没有推开他。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陈特助和两名医护人员看到的画面是：祁宴靠在黎宛的肩膀上，黎宛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像是拥抱的姿势。

陈特助的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快步走上前：“祁总！”

祁宴听到声音，慢慢直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从某种状态中抽离出来需要时间。他坐稳之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医护人员上前询问情况，测了血压和心率，按压了几个部位确认疼痛位置。领头的医生直起身：“疑似是急性胆囊炎，建议马上去医院做个B超确认。”

祁宴皱了皱眉：“能不能打一针止痛，我明天再去医院——”

“祁总。”黎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您现在这个情况，硬撑只会更严重。如果是胆囊炎的话，拖久了可能会有并发症。”

祁宴没说话。他靠在床头，垂着眼睛，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动了动——不是刻意的动作，像是疼得有些恍惚时的下意识反应，手指摸索着碰到了黎宛垂在床沿的浴袍衣角，然后轻轻攥住了。

黎宛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陈特助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祁宴捏着黎宛衣角的手指，神色微微一动，随即自然地接过话头：“祁总，要不这样——让黎小姐跟我们一起去医院吧。”

祁宴抬眼看他。

陈特助解释道：“黎小姐有急救经验，刚才处理得比我专业多了。这大半夜的，我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别的同事，有她搭把手我心里踏实些。到了医院办完手续，我再安排车送她回来。”

祁宴沉默了两秒，没有直接回答陈特助，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黎宛。

黎宛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祁宴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医护人员把他扶上担架。这次他没有再拒绝，躺上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在角落里的黎宛身上。

担架被推出房间，黎宛跟了上去。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开着，医护人员已经把担架推了进去。她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很快做了B超，确诊是急性胆囊炎。打了止痛针，输上液，祁宴被转到观察室。

陈特助跑前跑后地办手续、取药、缴费，黎宛就守在观察室里。输液一瓶接一瓶地换，她每次都抢在护士进来之前就按了呼叫铃。护士后来干脆告诉她哪一瓶快完了让她直接叫。

凌晨四点多，所有的液都输完了。

祁宴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他的眉头松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脸色也比刚到医院时好了一些。

陈特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缴费单。

黎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祁宴睡着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趴在床沿上，想着稍微眯一会儿就回酒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病房里铺开一道柔和的亮痕。

祁宴微微睁开了眼。

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种醒，是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先于身体回来了。他感觉到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掉了，贴着一小块胶布。他偏过头，看到了趴在床沿上的黎宛。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得正沉。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眉骨、鼻梁、下颌线，像一幅安静的素描。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的头发散落着，有一缕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眼。

而她的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不是刻意的，像是睡着之后无意识的动作，就那么松松地搭着，带着一夜未变的温热。

祁宴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他只是侧着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缓缓移到眉梢，落到那缕挡住眉眼的头发上。那缕发丝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晃得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极慢地，将那缕头发拢到了她的耳后。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像是怕惊醒一只熟睡的猫。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空中顿了半秒，才缓缓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黎宛的眼皮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像是被他的动作惊醒了，又像是根本没醒透，那一眼迷迷蒙蒙的，带着浓重的睡意，连焦距都没有聚拢。

祁宴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收回了视线，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放平，装作自己还在睡的样子。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黎宛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依旧闭着眼睛的祁宴，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手臂上。她愣了一下，赶紧悄悄收了回来。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

她收回手，轻轻舒了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发麻的手臂，祁宴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晚有力气多了。

“快七点了。”黎宛说。

祁宴“嗯”了一声，撑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趴在床沿上睡了一夜的黎宛——她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一道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睡衣外面套着那件酒店浴袍，整个人狼狈又疲倦。

他沉默了两秒，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个电话，简短地说了一句：“进来一下。”

陈特助推门进来了：“祁总，您叫我？”

“送黎小姐先回酒店。”祁宴说。

陈特助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那祁总，我们今天还返回上海吗？您的身体……”

祁宴靠在床头，想了想：“这样吧，在杭州再待两天，就当让大家也多歇一歇。”

陈特助应了一声，然后转向黎宛：“黎小姐，走吧，我送你。”

黎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祁宴一眼。他已经重新靠在了床头，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像是在看消息。

她拉开门，跟着陈特助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