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走出别墅的时候，夜风正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的寒意，一下子灌进他的后颈。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才发觉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书房里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八度，可他刚才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副省级。他等了太久了。

从岩台山区的缉毒英雄，到汉东省公安厅长，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

梁群峰把他从基层捞上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同伟，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给的。”

他记住了。赵立春把他从处长提到厅长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同伟，好好干，组织上不会亏待你。”他也记住了。

老师高育良这些年一路扶着他、拉着他的手，他更是一刻不敢忘。

可现在，眼看着就要够到那个位置了，一个欧阳节突然空降下来。

他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条淡白色的疤，当年在孤鹰岭，一颗子弹擦着动脉过去的。

汉东的冬天冷得刺骨，他只穿了件薄毛衣就出来了，可后背的汗还没消下去。

第二天一早，欧阳节八点二十就到了省委大楼。

五楼东侧那间办公室，是组织部在这边的临时办公室。

吴春林昨天刚走，办公室里的东西清得差不多了，只剩墙上那幅汉东省地图没摘。

秘书小周来得比他还早，正整理桌上那堆文件。

欧阳节放下包，翻了翻之前的会议纪要，然后跟小周说：“给陈秘书长打个电话，问问他今天上午有没有空，我想去各常委那边认认门。”

小周办事利索，不到十分钟就回了话：“陈秘书长说九点以后都行，他先陪您去沙书记那儿。”

九点整，欧阳节带着小周上了八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陈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欧阳部长，沙书记在里面。”陈伟推开门。

沙瑞金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到欧阳节进来，抬手示意他坐。

欧阳节在沙发上坐下，没急着说话。

沙瑞金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递了递，欧阳节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了一根。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先熟悉熟悉情况。”

欧阳节说，“我打算今天挨个拜访一下各位常委，认认门。”

沙瑞金吐了口烟，点点头：“应该的。让陈伟陪你走一圈，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说。”

欧阳节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语气放平了些：“沙书记，有件事先跟你通个气。

组织部这边的情况，我初步了解了一下，问题不少。

下一步我打算做些调整，到时候方案出来，再向你汇报。”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放手去干。汉东的组织工作，该动一动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想起什么：“公安那边的班子，你回头也关注一下。”

“好。”

前后不到十分钟，欧阳节就起身告辞了。

陈伟带着他去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高育良正在看文件，见欧阳节进来，摘下眼镜，笑着招呼他坐。

“办公室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五楼东侧。”

“那边安静，适合你。”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省里的情况，沙书记跟我通过气。你来得正是时候，组织部这边确实需要动一动。”

欧阳节说：“先摸摸情况，不急。”

高育良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在燕州推的那个干部廉政档案，我让政法委的同志也研究过。

你在那边，把公检法的底都摸了一遍吧？”

欧阳节笑了笑：“都是常规工作，高书记要是感兴趣，我让人送一套材料过来。”

高育良把眼镜戴回去，没接这个话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

“政法系统这边，干部交流一直是个老大难。你来了，这方面可以一起推一推。”

“高书记有具体想法，随时叫我。”

“好。”高育良笑了笑，没再多说。

欧阳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琢磨。

他在燕州搞廉政档案那会儿，高育良就特别上心，专门让政法委的人去要过材料。

按说干部廉政档案是组织部的事，政法委凑什么热闹？

后来他才想明白，按原有剧情高育良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别人在廉政上做文章。

所以听见“廉政”两个字就绷着弦，看见谁搞廉政档案就得多看两眼。

今天主动提燕州那档子事，表面上是配合，实际上是想看看他欧阳节在这方面到底什么路数，手里攥着多少东西。

欧阳节坐了七八分钟便起身告辞。

出了门，陈伟低声说：“高书记平时话不多，今天问得不少。”

接着是田国富那里。

田国富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陈伟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田国富正伏在桌上批材料，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茶杯里的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见欧阳节进来，他站起来，比昨晚饭桌上更热情了几分，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在这边还习惯吗？办公室那边都安排好了？”

“都挺好的，谢谢田书记关心。”

“有什么需要纪委配合的，随时说。”

田国富把水杯放到欧阳节面前，自己也坐下来，顺手把批了一半的材料合上了。

欧阳节接过水杯，说了句客气话：“田书记，我今天就是认认门，以后工作上少不了麻烦你。”

田国富摆摆手：“说什么麻烦，都是为了工作。”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在燕州搞的那个廉政档案，省里好几个部门都在打听。我让人找来看看，确实下了功夫。”

欧阳节说：“都是常规工作。”

田国富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组织部那边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

几个副部长和局长，不怎么主动来纪委沟通工作。你回头听听他们怎么说，听完心里就有数了。”

欧阳节端着杯子，点了点头，没多问。

坐了几分钟便起身告辞了。

李达康在京州市委，不在省委大楼。

刘省长今天有外事活动，秘书说上午排满了。

统战部老周还在下面调研没回来……

最后一站是徐莉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