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部在六楼

欧阳节进门的时候，徐莉正跟一个处长交代事情，见他来了，挥挥手让处长先出去，笑眯眯地站起来。

“欧阳部长，来得挺早。昨天宴上人多，也没顾上跟你好好说几句话。”

“说了来，肯定来。”

徐莉泡了杯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那边，自己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在燕州待过？”

“待过几年。”

徐莉喝了口茶，像是随口聊起：“燕州那个地方我熟，前几年去调研过。

省委宣传部有个副部长叫王凯洋，我老同学。你以前在燕州，应该打过交道吧？”

欧阳节端起茶杯，想了想：“王副部长，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

“他那个人啊，能力是有的，就是太直。”

徐莉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欧阳节也没接话。王凯洋这个人他确实打过几次交道，但不熟。

徐莉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他，要么是随口攀个关系，要么是在告诉他，你在燕州的事，我有人可以问。

徐莉话锋一转：“咱们省里最近那个文化项目想往海外推，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渠道，你之前在京城，有没有认识什么靠谱的人？”

欧阳节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我在京城那几年，主要跑的是组织口，文化口不太熟。不过有几个朋友路子广，我回头帮你问问。”

徐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行，那我等你的信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欧阳部长，你这个人，比我想的难说话。”

她也没再追问，转头聊了几句省里宣传口的事，又问了问办公室安置得怎么样。

欧阳节答得客气，坐了几分钟便起身告辞。

徐莉送到门口，说改天再聚，转身回了办公室。

一圈走完，回到组织部已经快十一点了。

欧阳节在办公室坐了会儿，把上午各常委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沙瑞金要动公安方面，高育良在试他手里的底，田国富在递话。

他翻开笔记本，在三个名字后面各画了一道，合上本子，起身去食堂。

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

下午两点半，省委组织部小会议室。

林远峰带着三位副部长、三个局长和几个核心处的处长，提前十分钟就坐齐了。

茶泡好了，材料摆好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搁在手边。

欧阳节推门进来，小周跟在后头。他往桌后一坐，面前只摆了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今天我不听你们念稿子，把各自分管的工作讲讲，重点说问题。”

林远峰第一个开口。他把面前那摞材料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欧阳部长，那我先简单汇报一下。

近年来，在省委的正确领导下，组织部围绕中心、服务大局——”

“林部长，”欧阳节打断他，“材料我昨晚看过了，不用照着念。你就说说，吴春林同志在任这几年，部里具体做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有人翻了翻笔记本，有人低头喝了口水。

林远峰手停在材料上，顿了一下，随即合上材料，笑容一点没变：“吴春林同志在任期间，对干部工作确实提出过一些思路。

我们按照他的要求，在省管干部年度考核中增加了民主测评环节，扩大了谈话范围，也探索了干部能上能下的机制……”

他说了五六分钟，条理清楚，数据翔实，逻辑严密。核心就一句话：在原有基础上做了微调，触及实质的，一个没有。

欧阳节听明白了。吴春林在组织部干了四五年，把这里经营得跟铁桶似的，底下这帮人哪个不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考核微调、测评扩面，表面功夫做得漂亮，底下那点事一点没碰。

“干部考核流于形式的问题，解决了吗？”欧阳节问。

林远峰又顿了一下，这次没翻材料。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才开口：“欧阳部长，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考核这个事，量化容易，定性难。

我们去年确实下了功夫，民主测评参评率比前年提高了十二个百分点，谈话覆盖范围也扩大了。但您说流于形式，这个事我得跟您说实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沉下来：“有些单位，测评表收上来，全票优秀。

你说它流于形式吧，程序没问题，材料也齐。你说它不流于形式吧，它确实是全票优秀。这个问题，我们也在琢磨。”

欧阳节看着他。这话说得漂亮，承认了问题，又把球踢回给“有些单位”，部里干干净净。

“哪些单位全票优秀？”

“这个……”林远峰翻了翻材料，“我回头让干部局把名单理一下。”

欧阳节没接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孙副部长接着汇报，谈后备干部培养。

他翻出一份名单，语气里带着几分底气：“欧阳部长，这方面我们其实一直在做。

去年部里经过层层推荐、考察，形成了一份125名干部的提拔使用名单，都是各条线上的骨干。”

欧阳节抬起眼皮：“125名？提交了吗？”

孙副部长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林远峰，才开口：“这个……当时是走完了部里程序，报上去了。

后来沙书记那边有通盘考虑，就先放着了。”

“沙书记为什么压？”

孙副部长笑容不变：“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可能沙书记有通盘考虑。”

欧阳节心里跟明镜似的。125名干部，吴春林在的时候报上去的，沙瑞金一来就给冻结了。

为什么？因为这125个人，就是高育良、吴春林等人经营这么多年的家底。

哪个位置放谁，哪条线归哪个管，安排得明明白白。

沙瑞金要是不压，这帮人一到位，汉东就彻底他们说了算了。

他看了孙副部长一眼，没说话，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郑副部长讲基层党建，被问到“全省基层党组织的整体情况”时，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典型，然后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整体数据还在统计，但几个重点市的情况我还是掌握的。”

欧阳节没追问，只说：“那等你统计好了，拿给我看。”

会议开到四点半。欧阳节合上笔记本，说了句“今天先到这儿”，便起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把小周叫进来：“把近三年部里所有上会研究过的干部名单调出来，按年度分类。另外，那125个人的名单，单独找一份给我。”

小周应了一声出去了。

欧阳节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林远峰合上材料时的笑，孙副部长看林远峰的那一眼，郑副部长往椅背上靠的动作。

这三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吴春林走了，但他的人还在。这潭水，比他想的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