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轩里，满儿跪在地上垂着头。

“早知道你这么菩萨心肠，我今日何必去寺庙里上香，在院子里拜你就是了。”

说话的人是崔家温姨娘所出的四小姐崔兰贞，今年刚满十四。温姨娘早逝，林氏只满心照看自己所出的两子一女，对崔兰贞不管不顾，崔家老太太可怜她年幼无依，便让人将慈兰院后边的揽月轩腾了出来，做了暖阁，让崔兰贞搬了进来。

满儿被卖进崔家之后，在慈兰院里当二等洒扫丫鬟，后来又成了老太太身边的一等侍奉丫鬟，崔兰贞搬进来后，满儿就成了她的贴身丫鬟。

两人一同长大，主仆之间情谊深厚。

“奴婢知错。”

今日崔兰贞陪着祖母去寺庙进香，刚回院子就从春杏的嘴里听说了这事，看着趴在那里疼得龇牙咧嘴的人，心中又气又急。

满儿今日得罪林氏，只觉得给崔兰贞惹了麻烦，见她回来便跪在了地上。

少女讽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怒，但还是一边拿出红花药油一边道：“行了，挨了打就别跪在那，赶紧过来。”

此刻，暖阁里只剩下主仆两人。

满儿趴在一旁的凭几上，明亮的眸子水汪汪的，宛若一只受伤的小鹿。

“将小衣撩起来。”

满儿闻言将衣衫往上一拢，白皙如玉的背上，青紫的一片伤痕显得格外刺眼。

“不枉你之前孝敬赵妈妈，那些好东西多多少少也落进了五儿的肚子里，他这次下手可比往日轻多了，要不然啊，按往常的十棍子下去必定皮开肉绽，到时候疼死你。”

说完，崔兰贞将手掌里的红花油搓热，在云袖的腰间脊背上来回揉搓，好让药油渗进皮肤。

满儿小脸一拧，丧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道：“疼。”

“疼？”

崔兰贞一脸不屑，语气讽刺：“这菩萨还会喊疼啊？哦，你可不是一般的菩萨，是活菩萨。”

药油渗入皮肤，被打的地方慢慢袭来火辣辣的感觉，又热又疼。

“小姐，别打趣奴婢了。”满儿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哭腔。

“活该。”

崔兰贞说着，手上的动作也轻了几分，“春杏都和我说了，你还真是胆肥。”

林氏瞧不上崔兰贞是庶出，再加上温姨娘生前与林氏也有过恩怨，平日里对崔兰贞从不过问，崔兰贞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林氏面前讨到好，更何况满儿一个小丫鬟。

今日林氏虽说是听了满儿的话，可终究还是忌惮崔老夫人。满儿是崔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丫鬟，林氏也不确定今日满儿过来是不是婆母对自己的敲打。

“从二哥哥的前途入手，让母亲自己权衡利弊，你倒是聪明。不过，今日这事太过冲动冒险，下次可别这么做了。”

满儿不过是在赌罢了。

朝中律法虽然规定不得随意打杀奴仆，可官官相护，只要民不举，官就不问。这世道，世家大族随意打杀一个奴婢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就算被人知道了，再找个由头就可以轻易揭过，谁人会在意？

朝堂上真有人想给二公子使绊子，也轮不到云烟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上。

但林氏不敢赌，崔家百年世家，可洛京城里又有多少权贵？崔玄一路高升，难保没人眼红盯着，只盼崔家有事，好从中做文章。

所以满儿求情的时候以二公子的前途为重，说的话一切都为二公子考虑。

好在满儿赌对了！

盛怒之下，林夫人想不了那么深，但绝不会拿自己儿子的前途轻易冒险。

一切听起来是那么一回事儿，但只要今日林氏沉下心来好好想想，就会发现满儿的话实在夸大其词。

到时候，恐怕满儿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再不济也要被发卖出去。

思及此，满儿心底一沉，也觉得今天太过冲动，只说道：“下次奴婢不敢了。”

“罢了。”说完，崔兰贞想了想又道：“母亲虽然放过云烟，但眼中不一定能容得下你，正好你这几天就在屋里帮我抄佛经，少出门去。”

“是。”

果不其然，入夜时分，林氏仔细回想起满儿的话，只觉得自己被人摆了一道，心中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篦子一扔，狠狠摔在了桌子上。

“小娼妇，一个丫鬟也敢到我头上兴风作浪！”

一旁的王妈妈急忙劝慰道：“一个丫鬟罢了，后边找个由头惩戒一番赶到乡下庄子去，或是找牙婆卖了，夫人不值得为此动气。”

“哼，我儿的前途何须一个丫鬟来指摘？就算老太太喜欢又如何？平日里不过是在揽月轩伺候，果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婢，一副惺惺作态！”

一想到云袖是崔兰贞的丫鬟，林氏心中的怒火又被陈年旧事勾了起来。

温姨娘曾经是府里买进来的丫鬟，进了崔家一直在林氏身边伺候，脾气秉性也算安分。

可林氏怀着三小姐崔兰亭时，温姨娘烧水伺候主君洗脚，一来二去，就这么伺候到了床上。等林氏生出月子时，温姨娘的肚子也要瞒不住了。

见此，林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后宅之事，主君又怎么会每日细心查问。

温姨娘受尽林氏磋磨，没过几年就病故了。

见林氏想起旧事，王妈妈眼珠子一转，故作叹息道：“外边的丫头始终比不上家生子安心，就怕这些丫鬟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到二公子面前献脸。”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外边的婆子在屏风外边请安问话。

“夫人，按您的吩咐，云烟那丫头已经安排妥当了。”

林夫人眉毛一挑，看着王妈妈使了个眼色，王妈妈会意立刻转出屏风给了赏钱，那婆子得了赏钱欢天喜地的去了。

王妈妈转进屋子，心头转上一念想便道：“二公子如今到了议亲的年纪，男儿血气方刚，可千万别让那些狐媚子给误了事。”

府里的丫鬟虽有不安分的，但也好过外边的勾栏院，林氏心中十分同意便点了点头：“你说的在理，是该挑两个称心的丫头开脸过去伺候了。”

说完，林氏回头看着王妈妈，又道：“你家的秋槐今年也十六了吧？”

王妈妈心下一喜，笑着道：“是，过了四月就满十六了。”

林氏微微点头：“秋槐性子温和稳重，样貌虽不出挑，但也端庄秀丽，你明日和她说一声。”

“是。”

说起这些事，又让林氏想起崔兰贞那像极了温姨娘的脸，于是忍不住开口讽刺。

“挑两个信得过的，总比那些狐媚爬床的贱婢强！”

“阿嚏！”

揽月轩里，崔兰贞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随即伸手点了点满儿的额头。

“你今日救的要是别个也就罢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