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初露锋芒

唐宇富把吕建桥的草图放在办公桌上，反复看了三遍，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移动。

这年轻人的思路很清晰，方法也对。

他站起来，走出设计一科，往楼下走去。

分管技术的副院长陈俊杰的办公室在二楼东面，门没有关严。唐宇富用指节叩了叩门框，直接走了进去。

“老唐？有事？”陈俊杰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他刚过四十，是院里的副院长，也被公认为是院里的技术权威。

“陈院长，给你看个东西。”唐宇富把那几张草图放到他桌上，“电机厂的家属楼改造，你还记得吧？”

陈俊杰放下手头的图纸，拿起草图，一张张地翻。看了几眼，他便停下动作：“这是谁画的？”

唐宇富在他对面坐下：“吕建桥，今年刚来的新人，同济毕业的。”张伟把这个项目丢给他，谁也没想到他能弄出个名堂。

陈俊杰没接话，视线在图纸上缓缓移动。从厨房的凹形储物设计，到卧室的高窗，再到角落里那串密集的计算数据，他每一处都看得相当仔细。

“这个高窗，有点想法。”他抬起头，“画图的人在哪？”

“在科里。”

“让他过来，跟我当面讲讲。”陈俊杰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只看图还不够，我想听听他当时怎么考虑的。”

几分钟后，吕建桥跟在唐宇富身后，进了办公室。

“陈院长。”他站得很直，语气平静。

“坐吧。”陈俊杰指了下对面的椅子，“这是你做的？”

“是的。”

“说说你的思路。”

吕建桥吸了口气，他知道这一关是必须过的。

“电机厂项目的难点，在于预算和结构限制是写死的。”他用手指着图纸，“预算五万，主体结构不能改动，但住户的核心需求是改善采光。这两个条件看似冲突，但突破口在非承重墙上。”

他详细说明了高窗的设计：如何利用反射光线，成本如何控制，以及怎样完全不破坏原有结构。接着，他又讲了厨房和卫生间的布局调整，以及储物柜的增设方案。

讲到预算部分，他把那几张写满数字的纸也递了过去。

“拆改部分的费用，我按市场价估算过。高窗使用普通玻璃加木框，这是成本最低的方案。整体造价能控制在四万八到五万二之间。”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些改动都不涉及主体结构和建筑外立面，属于室内装修范畴。电机厂自己就能审批，不必再走报建流程，年前就能开工。”

陈俊杰听完，脸上的表情有了些变化，原本审视的目光缓和下来。

他看向唐宇富：“老唐，这年轻人可以，要重点关注。”

唐宇富露出笑容：“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准备让他牵头，负责把施工图完成。”

陈俊杰点了下头，又转向吕建桥：“草图的构思不错。回去把所有细节都做扎实，每一个节点都要反复推敲。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老唐，也可以去找陈阳。”

“谢谢陈院长。”吕建桥回答，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图纸的手指更加紧了。

接下来的几天，吕建桥几乎都待在办公室。

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同事们下班后，他就独自留下画施工图。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和他挪动铅笔的声音。他一笔一笔地画，每个尺寸都反复核对，施工节点的标注，甚至比一些老设计师画得还要详细。

周三晚上，他正画着高窗的剖面图，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还在画？”陈阳提着一个饭盒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纸，“画得这么细。”

“快了，预计明天能画完。”吕建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陈阳把饭盒放在桌上：“食堂已经关了，给你带了两个包子，还是热的。”

吕建桥有些意外：“陈哥，这……”

“快吃吧。”陈阳摆了摆手，“你这几天都熬到深夜，别以为我没注意。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身体也要顾着。”

他又看了一眼图纸：“你这标注，比我刚工作那会儿细致多了。尺寸、材料、工艺全标出来了，很多老同事都做不到你这么认真。”

吕建桥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用的这些标注方式，是很多年后才逐渐通用的标准。

“早点弄完回去休息。”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科室。

吕建桥咬了一口包子，食物的温度顺着食道传遍全身，他感觉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整套施工图终于完成。

他刚把图纸仔细叠好，准备装进档案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哟，画完了？”

是张伟。他手里夹着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吕建桥没有理会，继续封档案袋。

“画得再好，有什么用？”张伟吐出一口烟，“甲方不点头，一切都是白费。电机厂那群人，可没那么好讲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好几个人都抬起头朝这边看。

吕建桥把档案袋封好，这才抬起头看着他：“张哥说得对，最终要看甲方的意见。”

他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示弱。

张伟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哼了一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吕建桥没再看他，拿着图纸走向唐宇富的办公桌。

“唐科长，施工图画好了，您审一下。”

唐宇富翻开图纸，看得十分满意。

“行，跟我去一趟陈院长办公室。”

陈俊杰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到他们进来，便放下了笔。

“画完了？”他接过档案袋，把图纸在桌上一张张铺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

陈俊杰看得很慢。从总平面图到立面图，再到剖面图和节点大样，他一张都没有放过，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

最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

只有一个字，但唐宇富和吕建桥都松了口气。

“小吕。”他把图纸收好，“明天上午，你亲自给电机厂的领导做一次汇报。”

吕建桥愣了一下：“我去做汇报？”

“怎么，不敢？”陈俊杰问。

“不是。”

“不敢也得讲。”陈俊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案是你做的，没人比你更清楚。明天我把王厂长约过来，你当面讲给他听。要是讲好了，这个项目就正式交给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