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小会议室。

吕建桥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把图纸一张张贴在墙上，又在脑子里把汇报的顺序和措辞演练了几遍。随后，唐宇富拿着水杯走了进来，在长桌旁坐下。

九点十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电机厂厂长王建国由陈俊杰领着边走边笑的进来了，他国字脸，眉毛很粗，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一看就是工人干部出身。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厂里的技术员。

吕建桥正准备上前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了走在最后的一个人身上，张承志，分管行政后勤的副院长，也是张伟的父亲。

他怎么会来？

吕建桥心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张承志不负责技术口的工作，今天出现在这里，很可能和张伟有关。

“老陈，我过来旁听一下。”张承志笑着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态度很随和。

“欢迎欢迎。”陈俊杰客气地回应，心里却明白这个人突然出现，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他朝吕建桥点点头：“开始吧。”

吕建桥吸了口气，走到图板前。

“王厂长，各位领导，下面由我来汇报电机厂家属楼的改造方案。”

他的声音很平稳。

“在五万块预算和主体结构不能改动的前提下，核心诉求是改善采光。最终，我们决定在非承重墙上寻找解决方案。”

他用铅笔指着图纸，从高窗的设计开始讲。

“这面墙，不是承重墙。我们在这里开一个高90公分的固定高窗，紧贴天花板。南向的光线射入后，经过天花板的反射，能够照亮整个北向的房间。根据我的计算，改造后，北屋的有效采光时间可以从原来不足一小时，提升到四小时以上。”

王建国的眼神有了变化，身体也微微向前倾。

吕建桥接着讲解厨房的改造方案。

“我们将厨房的墙体向东平移六十公分，这样就能多出一个凹形空间。我们建议在这里做一个通顶的储物柜，深度六十公分，宽度一米五，高度两米八。老式家属楼普遍缺少储物空间，这个改动能解决一个很大的实际问题。”

他把标注的尺寸指给王建国看。

“总造价我们也进行了精确核算，大约在四万八千元左右，还预留了两千元的备用金。控制在五万的预算内没有问题。”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同志，我问两个问题。”

“您说。”

“第一个，卧室采光。你说的那个高窗，真能让北屋亮起来？我以前就住那种房子，大白天屋里都得开灯。”

吕建桥早有准备，递过去一张示意图：“王厂长，您看这张图。这是根据冬至日中午十二点的光照角度绘制的，高窗贴顶，光线可以反射到北屋的大部分区域。白天在屋里看书读报，光线是足够的。”

王建国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他放下示意图，“你说的那个储物柜，对一户人家来说，够用吗？”

“够用。”吕建桥立刻回答，“它的容积大约是三个立方米，存放棉被、换季衣物和家庭杂物，完全足够，甚至还有富余。”

王建国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好。”他又小声向身边的两个技术员询问了几句，那两人都摇了摇头。他转头对陈俊杰说，“这个方案我满意，就照这个方案来做。”

陈俊杰也笑了：“王厂长满意就好。”

“非常满意。”王建国站起身，走到图板前又看了看，“说实话，我来之前没抱太大希望。五万块能干什么？没想到你们是真把事情研究透了。高窗和储物柜，都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你们想得比我们自己还要周全。”

他回过头，看着吕建桥：“小同志，叫什么名字？”

“吕建桥。”

“好，吕建桥。”王建国伸出手，“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吕建桥用双手握住他的手：“谢谢王厂长信任，我一定尽力做好。”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唐宇富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陈俊杰也频频点头。就连坐在角落的张承志，也象征性地鼓了鼓掌，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送走王建国一行人后，陈俊杰把吕建桥叫到一旁。

“今天表现很好。”他的语气里带着明确的赞许，“方案做得好，汇报也讲得清楚，所有问题都回答到位了。这个水平，院里一些有三五年经验的设计师也未必做得到。”

“是唐科长和陈院长指导得好。”吕建桥说。

陈俊杰摆摆手：“不用谦虚。我判断人还是准的，你确实有本事。好好干，后面有更重要的项目，我会优先考虑你。”

吕建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周的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走廊那头，唐宇富走过来：“陈院长跟你说什么了？”

“夸奖了几句。”

“那就抓紧干。”唐宇富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吕，记住，设计这行，最终是靠作品说话。你今天用本事站稳了脚跟，以后在院里，就没人敢再小看你。”

吕建桥点点头，跟着他往科室走。

在楼梯口，张承志正站在窗边抽烟，像是在等他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张承志朝他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吕建桥也点头回应，说了声“张院长好”。

他清楚，今天这场汇报，不仅是给甲方看的，也是给设计院所有高层看的。

从现在起，他在设计一科，身份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差遣的新人了。

至于张伟那些小动作，已经不重要了。

图纸的份量，远比闲言碎语要重得多。

阳光从窗外照进长长的走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吕建桥推开设计一科的门，里面依旧是熟悉的绘图声、交谈声和纸张的味道。

但对他来说，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