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赵明远笑了笑，抬手往四周比了一圈：“这边几家餐厅都是预约制，没预约进不去的。你们来之前没做功课吧？是不是还没吃饭？”

他语气真诚，听着真像个热心大哥在给晚辈指路，可眼底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我跟揽月轩的老板认识。”赵明远伸手拍了拍江临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要不要我帮你说一声？让他行个方便，给你俩腾个位子出来。不过揽月轩人均不低，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江临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滑过，笑意更深了。

“……你量力而行就行，别为了请顿饭把两个月工资搭进去。”

苏瑶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挽着赵明远的胳膊，下巴微微扬着，等着看林知夏和她旁边这个穷小子怎么下台。

江临看着赵明远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脸上的漫不经心收了起来。

他本来懒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但今天不一样，林知夏不该被这种人羞辱。

“赵总的好意我就心领了，不过还是不麻烦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停在通讯录界面。他盯着置顶那个“老爸”这个昵称看了半秒。三年了，他一次都没主动拨过这个号码。

“终究还是得服软啊。”江临在心中感叹道，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带着一种即将英勇就义的悲壮。

就在这时，揽月轩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刘总，您慢点——”

“刘总今日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刘老板慢走！”

一片恭维声此起彼伏，江临的手指顿住了，抬头看过去。赵明远、苏瑶、林知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见揽月轩门口，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出来。那男人五十来岁，脖子上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一块金灿灿的大表。他脸上泛着红光，明显喝了不少，走路都有点晃，但周围那群人愣是把他当皇帝一样捧着，生怕他磕着碰着。

赵明远目光一扫，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那个穿深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揽月轩的老板，黄启明。他之前跟着朋友来吃过一次饭，远远地跟黄启明碰过一杯酒，勉强算个脸熟。

他心里一喜，整了整衬衫领子，堆出一个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快步迎了上去。

“黄老板！您好您好，我是小赵，赵明远，上次跟张总一起来过——”

黄启明正陪着笑脸搀着那位刘总往外走，忽然被人拦了路，眉头一皱。他上下扫了赵明远一眼，花了两秒才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一个做投资的小角色，上次跟他口中那位张总来蹭过一顿饭，在桌上从头到尾都在吹自己认识这个认识那个，一顿饭下来光顾着递名片了。

黄启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碍于体面，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哦，赵总。今天不巧，有贵客，改天再聊。”

他说着就要绕过赵明远继续走，赵明远却往旁边挪了半步，又堵了上来，脸上的笑更殷勤了：“黄老板，这位是？”他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胖男人，目光热切。

黄启明脸上的笑淡了半分，但还是耐着性子介绍了一句：“这位是刘德顺刘总，杭城餐饮协会的会长，德顺集团的董事长。”

赵明远眼睛一亮，立刻朝刘德顺伸出手去：“刘总您好！我是赵明远，做投资的，一直久仰您的大名——”

刘德顺眯着醉眼瞟了他一下，又瞟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手压根没抬，直接越过了他，继续往前晃悠。赵明远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两秒，但他脸皮厚，硬是把手收回来，跟上去半步，还想要说什么。

黄启明看不下去了，伸手拦了他一下，语气里带了点不客气：“赵总，刘总今天喝了不少，改天吧。你先让让。”

赵明远被拦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讪讪地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刘德顺晃晃悠悠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眯缝着的醉眼猛地睁大了一些，歪着脑袋往一个方向看去。那边，江临还攥着手机，林知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刘德顺的目光越过赵明远，越过苏瑶，直直地落在江临脸上。

他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甩开左右搀扶的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抬起胖乎乎的手，指着江临的方向，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诚惶诚恐的狂喜。

“江……江少？！”

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刘德顺的手指，落在江临身上。

赵明远和黄启明齐齐愣住了。苏瑶站在角落里，嘴巴微微张开。

相比之下林知夏倒还算淡定，毕竟江临在车上时就给她打了预防针，但她还是不由得心中一松。

江临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个冲自己指过来的胖子。他在脑子里飞速搜索了一遍，确认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个人。

“您是？”江临问。

刘德顺已经三步并两步冲到了他面前，肥胖的身躯跑起来居然还挺利索。他一把攥住江临的手，两只胖手包着江临的手上下摇晃，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

“江少！真是您啊！我还以为我喝多了看花眼了！”刘德顺的声音洪亮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我是刘德顺啊！杭城德顺餐饮的！几年前在魔都江氏集团的年会上，我有幸跟您父亲江董事长见过一面！当时您就站在江董身边，我远远地看了一眼，一直记到现在！”

“哦，原来是刘总啊。”

他其实完全不记得眼前这个人。但他也习惯了，他爸的生意伙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哪记得过来。

刘德顺毫不在意江临的冷淡，两只手还攥着他的手不放，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江少，您可比前几年长高了不少！那年会上您站江董旁边，还是少年模样，现在一看，一表人才，气宇轩昂！这眉眼，这身板，跟江董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江董好福气啊！”

而在听到“魔都江氏集团”这六个字的瞬间，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黄启明脸上的汗又冒了一层，嘴角的笑容僵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跟在刘德顺身后那群西装男，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聊着饭局上的事，此刻齐刷刷地闭了嘴，目光从四面八方聚到江临身上，带着一种撞了大运的惊愕和小心翼翼的打量。就连走廊尽头几个等着领位的普通食客，都下意识地往这边多看了两眼——魔都江氏，这四个字在整个夏国商圈的分量都算得上是举足轻重。

就连知道江临家里有钱的林知夏，此刻也同样瞪大双眼，愣愣地望着挡在自己身前江临。

江临嘴角抽了一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有点乱，黑眼圈还挂在脸上，实在跟“气宇轩昂”四个字搭不上边。但刘德顺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是什么人中龙凤。

“刘总，您客气了。”江临试图把手抽回来。

抽不动。

“对了江少，您怎么在杭城？也不跟我老刘说一声！”刘德顺热情得过了头，转头冲着还愣在原地的黄启明一挥手，嗓门又拔高了一个度，“老黄！过来！这是魔都江氏集团的江少！江董的公子！”

黄启明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掉。他比刘德顺矮了半个头，仰着脸对着江临一个劲地鞠躬，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名片：“江少您好您好！我是黄启明，揽月轩的老板，您叫我小黄就行！刚才多有怠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包间马上就好，我亲自给您布置！”

江临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堆满讨好的脸。他摆了摆手：“不用麻烦，我就是来随便吃个饭而已。”

“那不行那不行！”黄启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江少能来我这儿，是我黄启明的福气！您等着，我把珍藏的二十年茅台拿出来！”

江临叹了口气。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帮人跟刘德顺是一个路数，他越推辞，他们越来劲。索性不推了，任由他们折腾。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等等。”

赵明远从一旁走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衬衫领子被刚才那一撞弄歪了，也没顾上整理。他盯着江临的背影，目光里满是不甘。

“刘总，黄老板。”赵明远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笃定，“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刘德顺和黄启明同时转头看他。

赵明远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江临：“这个人，他刚才一家餐厅一家餐厅地问过去，全被拒绝了。他穿成这样，你们觉得他像是江氏集团的少爷？江董的公子能穿成这样来云璟中心？”

话音刚落，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苏瑶站在后面，忽然也反应过来了。她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赵明远还大：“就是！我刚才亲眼看见的！他一家一家地问过去，什么日料、法餐、粤菜，全说没预约进不去！江氏集团的少爷，在杭城吃顿饭还得预约？谁信啊！”

她说完，挑衅地看向江临，又看向刘德顺和黄启明。

赵明远也接上了：“是啊刘总，您千万别被人骗了。真正的江少，至于连顿饭都吃不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有理。赵明远最后总结了一句，语气恳切：“刘总，我是做投资的，看人不会错。这小子有问题。”

刘德顺看着赵明远，又看了看苏瑶，最后转头看向江临。

江临此时已经收起手机，双手插兜，表情淡淡的。他没解释，也没反驳，就那么站着。他确实被好几家餐厅拒了，也确实穿得寒酸。这些都是事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林知夏站在他身后，忽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江临一愣。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但握得很用力。他回头看去，林知夏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赵明远和苏瑶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临的脸腾地红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知夏就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他整个人就有一种热血上头的感觉。

江临下意识把手抽了回来，动作有点急，像是被烫了一下。抽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赶紧别过头，假装看走廊尽头的消防栓。

林知夏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手心，手指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她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江临能感觉到她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半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临感觉到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烦躁。

刘德顺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了看江临那红透的耳尖，又看了看林知夏微微低下去的头，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清了清嗓子，转过身，重新面对赵明远。

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赵明远是吧？”刘德顺语气不轻不重，“你说江少穿得寒酸，被餐厅拒了，所以不可能是江董的公子。”

刘德顺往前走了半步，圆滚滚的身躯往赵明远面前一杵，那股压迫感就上来了。

“江少穿什么，跟你没关系。他就算光着膀子来吃饭，只要他姓江，这杭城就没有他进不去的门。你信不信我现在给江董打个电话，告诉他他儿子在杭城被人拦在餐厅门口进不去？你猜江董会说什么？”

赵明远的脸色白了白，还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