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顺抬手打断了他：“赵总，我比你多活二十年，送你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觉得你穿个名牌、戴块好表、认识几个老板，就能在这杭城横着走了？我告诉你，你今天碰见的是江少，他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你换个人试试？”

苏瑶在后面站不住了，扯了扯赵明远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哭腔：“亲爱的，他肯定是骗人的！一个穿地摊货的小子，怎么可能是江家少爷？你别被他唬住了，他刚才明明连餐厅都进不去——”

“啪。”

一声脆响。

赵明远反手一巴掌甩在苏瑶脸上。苏瑶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刘德顺见此一幕只是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到江临面前，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哎哟，江少，你看我这记性。”刘德顺语气夸张地一转，“我那边还有个局，几个老兄弟等着呢，再不去他们要掀桌子了。今天就不陪您吃饭了，改天，改天回魔都我亲自登门拜访！”

他说着，朝黄启明使了个眼色。

黄启明也是个精明人，立刻接上：“刘总您忙您忙，江少这边有我呢，您放心！”

刘德顺临走前又朝江临和林知夏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朝电梯走去，几个随从也急忙跟上。

走廊安静下来。

赵明远还站在原地，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苏瑶缩在他旁边，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黄启明站在揽月轩门口，躬着身，等江临发话。

江临看了一眼赵明远。

赵明远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去。

江临没理他。他转头看向林知夏，笑了一下。

“知夏姐，走吧，这回没人拦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边那两个人。她什么都没说，跟在江临身后走进了揽月轩。

黄启明在前面引路，躬着腰，嘴里不停地说着“江少这边请”“江少小心台阶”，殷勤得恨不得把红毯铺到脚下。

赵明远望着江临和林知夏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赵明远咬了咬牙，转身大步朝电梯走去，头也不回。苏瑶站在原地，捂着脸，没敢跟上去，过了好一会她才狼狈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黄启明一路点头哈腰地把两人领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前。推开门，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落地窗外是半个杭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开在脚下。红木圆桌上摆着骨瓷餐具，转盘上已经放好了几碟冷盘，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江少，林小姐，您二位请坐。”黄启明亲自拉开椅子，又往后退了两步，搓着手，脸上的汗还没干透，“那个……刚才的事实在是对不住，我有眼无珠，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顿算我的，我让后厨把最好的菜都上一遍——”

“黄老板。”江临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干脆，“没事。你出去吧。”

“好好好，我这就走，您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门口——”

“不用在门口。”

黄启明愣了一下，随即识趣地点了点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和头顶那盏水晶灯投下的光。

江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林知夏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整张红木圆桌，转盘上那几碟冷盘转过来又转过去，谁也没动筷子。

气氛有点闷。

江临率先开口，清了清嗓子：“知夏姐，你想吃什么自己点，不用跟我客气。”

“你看着来吧。”林知夏有些心不在焉。

“那我随便点了？”

“嗯。”

江临拿起菜用的平板，眼睛盯着上面的菜名，一个字没看进去，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走廊里那事儿。

林知夏握住他手时被他抽开了，然后她后退了半步。

而这会儿她正低着头，也不说话，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越想越觉得她是生气了。

“那个……知夏姐。”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刚才……走廊里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林知夏抬起头看他。

“就……你突然牵我手那个。”江临的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人太多了，我不好意思。不是嫌弃你，你别多想。我就是……没反应过来，真不是故意的。”

他说完，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林知夏的表情。

林知夏看着他，愣了两秒。

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知夏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她抬手掩了一下嘴，但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江临被她笑得有点懵：“你……笑什么？”

“笑你。”林知夏放下手，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眼角带着一点弯弯的弧度，“小临，你是不是以为我生气了？”

江临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林知夏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了不少：“我没生气。刚才那个……我就是看你一个人站在那儿被他们围着，想让你别那么紧张，没别的意思。你抽开就抽开了，我又不是小姑娘，不至于为这个生气。”

江临张了张嘴，有心想说两句又无从开口。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林知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放轻了一些，“你突然有车了，突然认识那么多老板了，突然变成什么江氏集团的少爷了。还有苏瑶和赵明远那出，我到现在脑子还是乱的。”

她转过头看着江临，笑了一下。

“我只是有点没适应过来，你得给我点时间不是嘛？”

江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散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行，那……这顿饭你先适应适应？”

林知夏瞥了他一眼：“你请客，你说了算。”

江临低头看菜单，这次是真看了。黄启明刚才说“最好的菜都上一遍”，但江临觉得没必要。他翻了翻菜牌，又抬头问林知夏：“知夏姐，你有啥忌口没？”

“我不挑食，你自己喜欢吃的吧。”

“那我看着来了。”

江临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点了一份脆皮烧鹅，他记得林知夏提过一嘴，其他菜随便勾了几道。

“差不多了，不够再点。”他把平板翻过来给林知夏看了一眼，“知夏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加的？”

林知夏扫了一眼，摇了摇头：“够了，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呗，反正你明天上班还能带饭。”

话刚出口，江临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在走廊里苏瑶提过一嘴，说林知夏“从公司辞职了”。

林知夏低着头，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自然，但江临注意到她目光垂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一拍。

江临把平板搁在桌上，转头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些：“知夏姐。”

“嗯？”

“你……现在没上班了？”

林知夏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嗯，上个月辞的。”

“为什么？”

“公司经营不太好，裁员。我那个组砍了一半。”她语气平淡，像在阐述一件寻常的小事，“我主动提的，拿了一笔赔偿金，也不算太亏。”

江临望着林知夏。她说话时神色自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江临跟她做了三年邻居，太了解她了。林知夏这个人，表现得越轻描淡写，事情就越大。

“那知夏姐你现在……在找工作？”

“有几家在谈，不过还没定，赔偿金还能撑一阵子。再说了，你不是刚帮我交了房租吗？”

江临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她在公司干了快四年，从助理做到主案设计师，能力不差，凭什么裁她？

除非，不是裁员。

江临的手指停住了。他坐直了身体，看着林知夏，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知夏姐。”

“嗯？”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林知夏闻言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江临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一副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但此刻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沉。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真没事。”她还想糊弄过去，笑了一下，“就是裁员，我自己也不想干了——”

“知夏姐。”江临打断她，语气认真，“我跟你做了三年邻居。你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我还是很清楚的。”

林知夏的笑容僵在脸上。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林知夏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的杯沿，来回摩挲。江临也没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开口了。

“我其实是魔都大学毕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