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吃饭。”

张桂清把搪瓷盆放下，招呼儿子和孙子孙女吃饭。

杨海树坐在门槛上，拿着裁成细长条的旧报纸卷土烟，催一双儿女先吃，“我等二英回来一块吃。”

“等什么等？我看她天黑前都不一定能回来。”张桂清没好气地把筷子塞到儿子手里。

杨佳宁小声说：“我妈说她去镇上买熟食，用不了那么久。”

白马村离镇上不到五里地，除了镇上修了一条柏油路，剩下都是土路，坑坑洼洼不说，还有上岗下坡，骑自行车来回差不多半个小时。

张桂清疑心自己听错了，拿着饭勺盛菜汤的手顿了下，“啥？你妈不是去你姥家了？”

刚才她在后院喂鸡，陈三英嚷嚷的那些话听了个真切。

听陈三英那话里的意思是来借钱没借着，陈二英还动手打她了。

张桂清可不信。

陈二英对娘家妹妹掏心掏肺的好，恨不得把自己的肉都割下来给她们补营养。

她能动手打亲妹妹？

太阳从西边出来，这事儿都不可能发生。

张桂清觉得陈三英是没借着钱心里有怨气，说这话抹黑陈二英呢。

“二英没说要回娘家呀。出啥事了？”杨海树问女儿。

杨佳宁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合适。从她妈眯了一觉起来，发生了好多事。

张桂清说：“佳宁她三姨来借钱，看样子是没借着，骂骂咧咧地走了，说要去你丈母娘家告状。”

所以她觉得陈二英肯定是回娘家谢罪去了。

又来借钱？

杨海树晒得黑红的脸上浮起一层愁容。

以前他跟着包工队干活，那几年地里收成不好，盖房子的活也不是天天有，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这两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好，他经人介绍到县里工程队当大工，天天有活儿干，工钱比在包工队涨了一块五。

实指望能攒下点钱，让二英和俩孩子吃点好的，再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

谁成想钱还没攥到手里，事情就一桩接一桩找上门来。

先是正月里老丈人去镇上看扭秧歌，冰天雪地摔了一跤把腰摔坏了，又是去医院又是买药，前前后后花了70多。

接着就是开春的时候陈五英对象赶着借来的马车，拉着村里几个妇女去赶集，半路上马车翻沟里，修马车，加上赔偿人家的医药费，总共花了200出头。

刚缓了两个月，陈四英就跑来借钱盖房，东拼西凑地给了她950.

上个月六英来家里哭。她今年第二年复读，考得分比去年还低了5分，还想再复读一年。除了75块钱的学杂费，今年还得交200的“建校费”。

就这样，杨海树辛苦忙碌了大半年，老婆孩子还是苦哈哈，外面还欠了一堆饥荒。

他叹着气，用力抓了抓头发。

张桂清一肚子牢骚，看到儿子这样，也不忍心再唠叨。

主要是唠叨了也没什么用。

儿子都34了，孙子孙女也这么大了，总不能把这个家给拆散了吧？

好在她还有两儿两女，不愁没人给她和老头子养老。

“你们吃吧，我回去了。看见你们一家子就糟心。”张桂清到底还是有气，嘀咕了两句走了。

肉汤的香气像一把小勾子，勾着杨佳禾和杨佳宁肚子里的馋虫。

他们家从过完年就没买过肉，盛大油的陶罐早就干干净净，连耗子路过都不会多闻一下。

“咕噜噜”

杨佳禾的肚子叫起来。

“佳禾，你们先吃吧。”杨海树把自己卷的烟卷叼在嘴上，在裤兜里摸火柴盒，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杨佳禾坐在凳子上，佝偻着腰，像个小老头。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在出神。杨海树划着火柴点上烟，又催了两遍，杨佳禾才有了反应。

他扭头朝院门口看了看，慢吞吞地说：“等妈回来吧。”

陈二英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那辆破旧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差点散了架。

她顶着一头汗，拎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进了屋。

饿着肚子发呆的爷儿仨都抬头看着她。

“快过来吃饭！”

陈二英一样样把买的东西拿出来。

杨佳禾兄妹的眼睛越瞪越大，杨海树的土烟卷也忘了抽。

“咕咚”

杨佳宁没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闻着诱人的香气，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妈，你买的烧鸡？”

“是啊，郑氏烧鸡，可好吃了。”

陈二英洗了手，利索地把烧鸡撕扯开，随手递给女儿一个鸡腿，另一个递给儿子，鸡翅膀和鸡爪都是下酒的好菜，给丈夫杨海树留着。

郑氏烧鸡是汤明县最有名的烧鸡。体面人家办席，都以席面上有郑氏烧鸡为荣。

杨佳宁和杨佳禾手里拿着鸡腿，嘴里口水泛滥成河，却谁都没敢吃。

两个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是震惊和疑惑。

一只郑氏烧鸡要十几块，他们家连过年都没舍得买过。

现在家里缺钱，妈连鸡蛋都不舍得买，怎么突然买了烧鸡？

不止烧鸡，还有带芝麻的椒盐烧饼，一瓶凤田烧酒，两包红梅烟，和一兜子苹果。

“别愣神了，快吃饭。”陈二英笑着进屋找了个豁口的瓷杯，给杨海树倒了一杯酒，“你最喜欢的凤田烧酒，多喝两杯，解解乏。”

杨海树闻到醇香的酒味，也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二英，你这是咋啦？”

“没咋，我就是想明白了。以后咱们家自己挣钱自己花，我再也不随便往外借了。”陈二英拿起鸡脖子啃了一口，“真香啊！以后咱们家要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杨佳宁和杨佳禾有样学样，也狠狠咬了一大口鸡腿。

太香了。

比肉汤还香。

香得让人想哭。

这是他们兄妹第一次吃到鸡腿。

杨佳宁面对突如其来的幸福，有些忐忑惶恐，“妈，你真的没事？”

“放心，妈真的没事。”

“我三姨她们来借钱，你真的不借了？”

“不借！”陈二英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光不借，我还要把她们借走的要回来！”

在那个梦里，佳宁被砍死办丧事，佳禾出车祸要抢救，她跟海树重病要治疗，这些最难的时候，陈三英她们四个一分钱都没往外掏。

这样冷血无情的白眼狼，不配花她和海树挣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