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英顾不上多解释，催促呆滞的杨海树赶紧把马车上的黑白电视搬到屋里。

一脸懵的张桂清和杨老头也帮着搬面粉，杨佳宁和杨佳禾一人提着一桶花生油跟在后头，表情跟做梦一样。

他们看见了啥？

电视机？

妈去四姨家要钱，要回来一台电视机？他们家连收音机都没有，就有了电视机？

陈二英从屋里拿出一盒红梅烟两个苹果给了帮忙拉东西的热心大叔。

大叔看见那盒没拆开的红梅烟，乐得眼睛都成了两道缝。嘴上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欢天喜地地赶着马车回去了。

张桂清看见，想起儿子还在用旧报纸卷土烟，免不了要嘀咕两句：“这是捡了金条还是捡了元宝啊，9毛一包的烟说给就给，地主老财都没你大方。”

陈二英关上院门，小声说，“我把四英家的电视白面花生油都拉回来了，她婆家人肯定在村里讲究我，这大叔两口子心眼好，收了我的烟跟苹果，多少能帮我说几句公道话。”

张桂清使劲挤了两下眼睛，盯着陈二英的脸看。

老四媳妇啥时候有这种心眼了？

不会真是黄鼠狼上身了吧？

“二英，电视摆哪儿啊？”杨海树黑红的脸上泛着激动的光。

他都不记得上次这么高兴是啥时候了。

陈二英看看同样激动的公公，和摸着电视合不拢嘴的婆婆，其实按照她的本意是想把电视直接放到公婆屋里。

现在村里买电视的人家少，一家买了电视整个大家族，甚至一条街的人一块儿看。

公婆屋里宽敞，大家伙看电视也方便。

但她不能这么做。因为她还有两个妯娌，妯娌之间最忌讳“拔尖出头”。

到时候外人就会说“海树媳妇真孝顺，自己家的电视放公婆屋里”。

大嫂和弟妹听了心里能得劲才怪。

“先放橱柜上吧。”陈二英说着，把橱柜顶上放的七零八碎都收起来。

“佳禾，去叫你五叔过来给按个插座。”杨老头坐到炕上，选了个正对电视的位置，乐呵呵吩咐孙子。

杨老头小儿子杨海波学过电工，还会点简单的电器维修。

杨佳禾靠在墙边咧着嘴盯着电视，像是没听见杨老头的话。

张桂清在他肩头拍了一下，“高兴傻啦？不通电，你就是再盯着看一百年那电视也不出人，快去叫你五叔。”

“嗯！”杨佳禾大声答应着，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差点撞到门框上。

“这孩子现在咋愣头愣脑的。”张桂清自言自语地嘀咕。

杨海波很快就拎着电工袋来了，一块儿来的还有杨海波媳妇钱秀萍，大嫂严翠花。

还有杨海波的儿子杨佳远。

杨老头跟三个儿子的宅基地挨着，原先是地主家三进的院子，现在分成了四家。从西往东依次住着老五杨海波一家三口，老大杨海川一家四口，杨老头老两口，和老四杨海树一家四口。

大嫂严翠花一进门就凑到电视机前，看着崭新的，明亮的，能照出人影的屏幕，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味顺着话音儿往外冒。

“二英，你说你炒菜都舍不得多放盐，打半瓶酱油能吃一年，你咋舍得花这么多钱买电视呢？买电视的钱从哪儿来的呀？总不能是找爸妈借的吧？”

说着话不住朝张桂清和杨老头脸上瞟。

张桂清哼了一声，“别瞅我，我自己都不够花，哪有钱给你们？”

陈二英大大方方地说，“电视不是买的，是我四妹妹陈四英顶账顶的。她今年盖房跟我借了950块钱，结果这钱根本没用在盖房上，都让她烫头买衣服买电视花了。我今天去秦李庄找她要钱，她手里钱不够，就把电视给我家顶账了。”

钱秀萍像听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四嫂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从她嫁进杨家，就只听说四嫂陈二英拿钱贴补娘家，从来没见她从娘家拿回过一棵菜一粒米。

张桂清说：“这还用问？电视都摆这了，你不会自己看？”

钱秀萍撇撇嘴。

以往婆婆最看不上四嫂，今天居然帮四嫂说话，还不是看四嫂家有电视了！

她心里也有点酸溜溜的。

张桂清要是知道钱秀萍的心思，肯定会说一句：“呸！当我跟你一样眼皮子浅呢！”

她替陈二英说话还真不是因为这台电视，是冲陈二英说的那几句话。

以前陈二英不只在钱和东西上贴补娘家妹妹，口头上也是百般维护，听不得别人说一句她妹妹不好。

今天她自己去找陈四英要债，还亲口揭了陈四英的短，说明她自己想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没底线的接济娘家。

张桂清现在就希望陈二英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是真的彻底想清楚了，那老四家以后的日子就真的能好起来。

晚上，老杨家一家子都聚到陈二英家里看电视。

陈二英特意提前准备了花生瓜子水果糖，还把中午买的苹果洗了。

老老少少坐了一炕，炕上坐不下的就搬了板凳坐地下。

大伙儿吃着瓜子看着电视，不时惊叹两声，议论几句，热热闹闹好像过年一样。

一直看到所有节目都播完，屏幕上只剩下雪花，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杨老头是最后一个走的，杨海树和陈二英送他出去。杨老头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儿子儿媳，感慨地说了句：“你们两口子是咱白马村第三家买电视的，你们给咱老杨家长脸了。”

杨海树鼻子发酸，往屋里走的时候跟陈二英说，“爸多少年没夸过我了。”

尤其是这几年，杨老头每次看他，都是一脸替他发愁的表情。

陈二英心里涌起愧疚自责，她把这些情绪都转化为动力，语气坚定地说，“以后咱家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杨海树用力点头，“嗯！”

屋里，杨佳宁拿着笤帚把地上的花生壳瓜子皮归拢成一堆，回头喊杨佳禾，“哥，你去外面把撮子拿进来。”

杨佳禾坐在炕梢，歪着头靠在墙上，表情呆呆的，仿佛没听见妹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