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整。

老街区入口处的空气里带着泥土被夯实后的干燥气味。

林砚准时从出租车上下来。

昨天还堆着杂物、破烂砖头的作业面，这会儿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变成可以直接进场施工的安全作业区。

林砚踩着新铺的碎石垫层走进去，手里拿着服务包清单。

陈经理正带着几个项目监理在边上检查围挡的立柱稳定性，见林砚走进来，立刻迎了过来，满脸堆着热情的笑：“林经理！您瞧瞧，我们盛华说话算话吧？从昨天换完机器开始，大家愣是把沿街作业面全部规整出来了！”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项目总包方的副总指挥老张，带着几个穿白衬衫的管理人员走了过来，叶倾雪走在他们中间。

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验收文件夹，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中带着几分清冷。

一见到林砚，叶倾雪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老陈，林经理，倾雪，人都齐了吧？”总包副总指挥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人，说话嗓门很大，“指挥部对城北这个项目抓得紧，前期协调卡了好几个星期，今天这个服务包要是能顺顺当当交验，下周一大型挖掘设备就能直接拉进来动工了！”

陈经理赶忙把手里的全套资料双手递了过去：“张总，这是我们盛华出具的全部进场成果。包括人员名册、排班记录、特种设备检验单、昨天补正的设备调试记录，还有这份老街区地下管网实际测绘图，全都整理在册了！”

张总接过图纸，跟身后的两个专业工程师当场在折叠桌上铺开，一边看一边拿着尺子比对。

老张摘下老花镜，转头看向叶倾雪：“倾雪，你是前期协调的负责人，项目部这边的意思呢？”

叶倾雪拿起桌上的现场巡视记录，声音平稳而清晰：“昨天调试期间出现的设备偏差，盛华已经更正完毕，并且有书面记录备查。刚才我们一路看过来，人员到位、安全围挡和管线标识都符合要求。项目部同意通过首阶段服务包的整体验收。”

老张笑着拍了拍林砚的肩膀：“林经理，年轻有为啊！之前叶氏那边说项目协调资金卡壳，我还以为这周又要泡汤了。没想到你一个人把盛华的档期和技术服务包给包圆了，办事利索，抓质量也硬气！老街区这块硬骨头，算是由你帮咱们敲开了第一道缝！”

“好！痛快！”老张拿起黑色水笔，在折叠桌上的《首阶段综合进场服务验收合格单》上，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递给陈经理。

陈经理赶紧盖上了江城盛华工程服务有限责任公司的公章，写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文件被推到了林砚跟叶倾雪面前。

这上面有四方确认栏。

林砚拿起笔，在“独立出资及协调委托方”那一栏，端端正正签下了“林砚”两个字。

紧接着，叶倾雪代表项目总包前期协调部，在旁边盖上了项目部的红色椭圆公章，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四方签字画押，手续完备。

老张又抽出一份单薄的附加协议：“林经理，这是关于你作为独立协调人，在首阶段节点完成后的工作成果确认单。你的协调职责已经全面履约，这个单子一签，你在城北项目的第一阶段独立成果就算正式锁定了。”

林砚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清楚写着他的协调职责已经全部完成，验收合格。

他没有丝毫迟疑，落笔签字。

“行了！大功告成！”老张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冲着周围的人招呼，“收工！晚上项目部开例会，下周一准时开工！”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折叠桌跟检测仪器，陈经理也忙着去给工人们安排晚饭。

风从老街区的巷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干树叶。

林砚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验收单和工作确认单折好，装进皮包里，拉上拉链。

叶倾雪没有跟着总包方的人一起离开，她静静地站在林砚身侧，看着林砚把文件装好。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清秀白皙的侧脸上，给她平添了几分柔和。

“怎么还不走？”林砚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张总他们都上车了。”

叶倾雪转过身，面向林砚，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

“林砚，谢谢你。”叶倾雪的声音很轻。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这个项目，也谢你，真的靠你自己把它做成了。”叶倾雪往前走了一小步，鞋尖几乎快碰到了林砚的鞋头，“那天我爸在包间里说那些难听的话，甚至周景琛在一旁阴阳怪气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怕你一气之下把什么都砸了，然后彻底离开江城。”

林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摇了摇头：“我母亲还要在这里治病，我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我不会为了几句风凉话把自己的路断了。”

“我知道。”叶倾雪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停顿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张素来清冷孤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少见的情绪波动，轻声问道：“林砚，我能抱你一下吗？”

看着叶倾雪那双带着几分期盼、又带着几分小心的眼睛，林砚心里头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两家长辈多年的牵扯，他们从小到大的相识，虽然婚约解除了，但彼此之间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林砚没有后退，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左手，张开右臂，语气温和：“当然可以。”

她不再犹豫，直接跨上半步，伸出双手环住了林砚的腰，把头轻轻埋在了林砚的肩膀上。

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瞬间钻进了林砚的鼻腔。

叶倾雪的身子很软，但抱得很紧，双手紧紧扣在林砚的风衣后背上，像是要把这两天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焦虑还有惊魂未定，全都通过这个拥抱给宣泄出来。

林砚抬起右手，环住叶倾雪纤细的后背，将她往怀里收了收。

隔着风衣，他能感觉到叶倾雪温热的起伏，也听见她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叶倾雪把脸贴在林砚的颈窝处，鼻尖蹭着林砚的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在包间里你把笔放下的那一刻，我真以为我要彻底失去你了。”

林砚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叶倾雪轻轻吸了吸鼻子，主动松开了环在林砚腰间的手。

林砚也顺势收回了手臂，两个人自然地分开了半步距离。

叶倾雪抬手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脸颊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这几天你辛苦了。”叶倾雪退后一步，替林砚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后续总包方的统筹会议在下周三，到时候会有新的进场安排。”

“好，按流程走就行。”林砚拿起公文包，神色自若。

“那我先回公司向指挥部报备了，阿姨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叶倾雪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平时的客套要真切得多。

“路上慢点开。”

林砚站在原地，目送着叶倾雪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白色轿车。

车门关上，引擎声响起，白色的车影很快汇入了老街区外面的主干道车流中。

林砚迈开步子朝着路口走去，准备先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今天的用药反应，顺便去把出行代步的问题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