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城北老街区的入口处就停了三辆黄色的大挂车。

车上的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热气，几个工人正解着捆在设备上的粗钢丝绳，发出金属撞击的当啷声。

陈经理嘴里叼着半根烟，手里捏着一叠发货单，正在跟带队的司机交代事情。

他一抬眼瞧见林砚夹着公文包大步走过来，赶紧把烟头掐了扔在脚底下碾灭，快步迎上前。

“哎哟，林经理，您来得可真准时！”陈经理笑得满脸褶子，把手上的单子递过去，“车子刚停稳，昨晚连夜从库房拉出来的，你看，全套家伙事儿都拉过来了，绝不耽误咱们今天的调试。”

陈经理摆了摆手，转身指着车板上的设备，“先卸第一辆车，把排查主机跟探测仪卸下来，直接拉到一号作业区去接电试运转。”

林砚点点头，拿着合同附件里的设备明细表，跟着陈经理往大挂车旁边走。

这时候，路口一辆白色轿车停了下来。

叶倾雪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风衣从车里下来，头发干脆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项目指挥部的签到簿。

她看见林砚站在挂车边上，便踩着平底鞋快步走过来：“林砚，设备都到了？”

“刚到，正准备往下卸。”林砚回过头，对着她笑了笑，“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早？”

“我是项目方前期的负责人，这么大的设备进场，指挥部那边得留第一手的现场影像跟记录。”叶倾雪走到他身边，目光在挂车上扫了一圈，“陈经理，卸车的时候注意安全，老街区这边地面砖老化得厉害，垫板一定要铺结实。”

“叶总工您放心，咱们盛华干这行十几年，这点规矩懂得很！”陈经理拍了拍胸脯，冲吊装师傅招手，“先把主机吊下来，动作稳当点！”

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绷紧，铁箱被平平稳稳吊下来，落在铺好的厚木板上。

调试人员立刻拿着工具围上去，扯出电缆开始接线，准备做通电测试。

林砚蹲下身子，拿着清单凑到铁箱侧面的金属铭牌跟前。

铭牌上的字沾着机油，林砚抬手擦了擦，又对着合同附件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起来，反复核对后才站起身：“陈经理，你过来一下。”

陈经理正指挥工人拆木架子，听到喊声愣了愣，小跑着凑过来：“怎么了林经理？这机子成色新着呢，上个月刚做过保养，保准一拧开关就转。”

“成色新不新是另一码事。”林砚把清单递到陈经理眼前，“合同附件里写明了设备型号，你看看这铭牌，跟约定的不一样。”

陈经理低头一瞧，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他挠了挠头皮，干笑两声：“林经理，这台设备也是做管线排查的，现货新，应该够用。真要回去换，一来一回又得折腾大半天，这不是耽误工期嘛。”

“不能凑合。”林砚看着陈经理，语气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我花六十八万买的是合同约定的服务，不是买一个‘大概’。型号对不上，这一项我不能签合格。”

叶倾雪这会儿也走了过来，伸手拿过林砚手里的合同跟设备铭牌对了对。

她抬起头看着陈经理，语气严肃起来：“林砚说得没错。项目方不会在不符合合同约定的设备单子上签字盖章。”

“林经理，叶总工，这事儿真是我们公司调度的疏忽！”陈经理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连忙赔笑，“库房那边今天出库走得急，调度员没核对清楚，发错了设备，真不是故意糊弄二位！”

“原因我不深究，那是你们盛华内部的管理问题。”林砚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排班表背后划了一道横线，“现在就按合同把设备换妥，重新调试。具体怎么安排，你们负责。”

“换！我们马上换！”陈经理咬了咬牙，“总库离老街区不远，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副经理送过来，一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保准到！”

“可以。”林砚把笔递给陈经理，“不过麻烦你在工作日志上写个情况说明，注明盛华发错设备，承诺在一小时内替换到位，再签上名字。”

“公事公办对大家都好。”林砚目光看着他，“我不签不合格的设备，也不想耽误下午的整体进度。留下记录，项目方跟我好向指挥部说明调试延后的原因，责任分明，谁也不用背黑锅。”

陈经理叹了口气，趴在车斗边缘刷刷写下更正说明，签上自己的大名。林砚拿过记录看了一眼，确认时间和责任交代得清楚，这才收进文件夹。

工人们立刻动了起来，刚卸下来的大铁箱子又被重新挂上吊钩，稳妥地收回车厢。

现场暂时安静下来，工人们散在一旁喝水休息。叶倾雪走到林砚旁边，伸手把他夹在臂弯里的那页补正记录抽出来，低头仔细看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设备不对？”叶倾雪抬眼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探究。

叶倾雪看着他的脸，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可从昨天在包间里放下签字笔，到今天在工地上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眼前的林砚又让她看见了从前熟悉的认真。

“你变了不少。”叶倾雪轻声说道。

“不是变了，是以前没机会把心思全放在正事上。”林砚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街景，“那时候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下周的医药费上哪儿借，哪个亲戚的脸色又能好看点。现在包袱卸下来了，自己做自己的主，脑子自然就清醒了。”

叶倾雪听着这话，心口莫名有点发堵。

她把那张写着更正说明的纸递还给林砚。林砚伸手接过去时，叶倾雪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手背上轻轻贴了一瞬。

那是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没有立刻移开，而是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会不会下意识地躲开。

林砚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而是稳稳当当接住那页纸。

两人的手背就这么碰在一起，停了整整一拍。

空气里只有远处工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跟汽车驶过的喇叭声。

叶倾雪见他没有躲闪，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等了一个多小时，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皮卡引擎声。一辆小皮卡停在路边，车斗里固定着一台新的设备。盛华的副经理跳下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陈哥，合同约定的设备送到了，出库前重新核过。”

陈经理赶忙拉着林砚走过去：“林经理，您亲自过目，这回确认无误，我们马上调试。”

林砚走上前，仔细核对设备铭牌和合同清单，点头道：“对上了，卸车吧。”

现场的人手立刻忙活起来。设备落位后，调试人员重新接线、启动，确认可以正常运行后，调试组长朝陈经理点了点头：“可以继续做联动了。”

原本停下的作业重新接上。几个测绘人员背着接收器沿一号路段往前推进，在地面上用红色喷漆标出管线走向。

陈经理拿着初检单走到林砚跟前，递上一支笔：“林经理，您瞧，替换的设备已经核过，调试也正常。按合同流程，这项记录您看是不是能签字了？”

林砚拿过初检单核对了一遍，干脆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身边的叶倾雪：“项目方核验一下。”叶倾雪拿出公章，在林砚的名字旁边盖了下去。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叶倾雪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林砚：“今天这道坎算迈过去了。现场作业恢复得不错，但按照指挥部的规矩，明天下午才是首阶段所有准备工作的集中大验收。”

林砚收起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看向正在作业的区域：“我知道。人员、设备还有前期现场准备，明天合在一起，才能算首阶段真正交付。”

“明天下午三点，指挥部的验收组会到场。”叶倾雪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轻声说道，“到时候，我和你一起看最后的结果。”

“好，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