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酒意，也带着一种李达康很熟悉的、带刺的笑意。

“李达康，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家里的事了？”

李达康的脸色不太好看：“我在问你话。”

“问我话？”

欧阳菁哼了一声，声音提了起来，“李达康，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佳佳的学习你管过吗？

我工作忙不忙你问过吗？

我娘家的事你什么时候上过心？

你连我老家有几个亲戚都认不全，今天突然跑回来问我认不认识欧阳节，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李达康被她一通抢白，脸色沉了下来：“欧阳菁，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正事。”

“正事？”欧阳菁站起来，披肩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沙发上。

她走到李达康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委屈的表情，“你的正事就是工作，就是升官，就是你的GDP。

家里的事，什么时候是你的正事了？”

“我忙工作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李达康的声音也提高了，“我要是不努力工作，你能住上这里的房子？佳佳能上那么好的学校？”

“我不稀罕！”

欧阳菁的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我要的是你的关心，你的陪伴，不是这些冷冰冰的房子和钱！

你自从和我结婚，跟我回过几次燕州老家？

现在又来这一套！”

李达康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欧阳菁，我现在问的是正事。欧阳节到底是不是你亲戚？”

欧阳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嘲弄的味道。

她转过身走到茶几前，端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欧阳节是我三爷家的堂弟，比我小六岁。

之前我和你说起他的事你有认真听过吗?

那时候我眼里都是你，我和你分享我家人的故事，我知道关于欧阳节的事我都跟你说过，你呢？

满脑子都是GDP，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觉得就你李达康有出息！

我们家里的人这么多年了你关心过谁？

现在觉着人家对你发展有助力了又问东问西！”

李达康沉默了。

欧阳菁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听到这个答案，李书记心里有想法了？”

“你想多了。”李达康的声音很平。

“我想多了？”

欧阳菁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了他的脸，眼睛亮亮的，“李达康，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欧阳节是我堂弟，他在组织部长这个位置上，是不是能在人事上帮你说上话？

光明峰的项目卡了这么久，高育良处处跟你作对，你在省委常委会里不好过，是不是想着多一个自己人？”

李达康抬起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欧阳菁。”

“你别叫我！”

欧阳菁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李达康早就习惯了的、任性的尖锐，“我告诉你，你别打这个主意。

欧阳节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他要是知道你跟他攀亲戚是满脑子功利性的想让他给你开绿灯，他第一个翻脸不认人。”

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达康！你在汉东不容易，我知道。

但有些路得自己走，靠关系走出来的路，走不长。”

说完，她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李达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着韩剧，画面上男女主角在雪地里说着什么。

茶几上那瓶红酒的瓶口没有塞，酒气慢慢散在空气里。

欧阳菁那个空杯子还搁在茶几上，杯壁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唇印。

李达康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酒瓶塞好，把杯子收进厨房洗了。

他回到客厅关掉电视，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景在脚底下铺开，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欧阳菁说得对。靠自己，才能走得长。

但他也清楚，从今晚开始，他和欧阳节之间这层关系，已经不可能当作不存在了。

~

同一时刻，高育良的别墅里。

高育良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

那是他年轻时在政法大学教书时写的，“宁静致远”四个字，纸已经微微发黄。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身子微微前倾：“老师，今晚这个欧阳部长，您看出什么来了？”

高育良放下水杯，想了想：“这个人不简单！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席间他问我政法系统干部交流的问题，问得很细。”

“他是不是在摸我们的底？”

“摸底是肯定的，新官上任谁不摸底。”

高育良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摸到什么程度，摸到什么方向，现在还不好说。”

祁同伟有些坐不住：“老师，我那个副省级……”

高育良抬起手打断了他：“同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沉住气。

欧阳节刚来，他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得罪人。

你要是现在就去找他，等于把底牌亮给人家看。”

祁同伟咬了咬嘴唇，忍住了到嘴边的话。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软了一些：“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公安厅的工作做好，别出纰漏。

特别是那个山水庄园那里，该收尾的收尾，该了结的了结。

他在纪委干过，鼻子比一般人灵。”

祁同伟心里一紧，但他不敢跟高育良说，只能点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祁同伟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高育良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万历十五年》，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神态安然。

但祁同伟知道，老师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欧阳节的到来，让汉东这盘棋上多了一枚谁都没见过的棋子。

这枚棋子会落在哪里，会吃掉谁，现在谁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