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这你可不能胡说八道。”

声控灯底下，林大强后背贴着掉灰的墙皮，扯开嗓门嚷起来。

“什么欠款。那是你哥孝敬我的。我是他亲大伯，他早年做生意，哪回不是我跑前跑后。这钱是他心甘情愿贴补长辈的，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借。”

林川一步没停，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那动静很沉，一下一下，正撞在林大强脑门上。

“孝敬。”

林川在离他两级台阶的地方站住，居高临下看过去。

“去年的今天，建材店被人堵门泼油漆，要账的把你堵在仓库里不敢露头。我哥拿退伍安置费和全部积蓄给你堵的窟窿。到你嘴里，成了孝敬。”

林大强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伸手把耳朵后头那根烟拿下来，揉得烟丝掉了一地。

“你少跟我扯当年那些烂账。口说无凭，银行流水上写还钱俩字了？林远人都没了，死无对证，你拿张破截图吓唬谁。”

他脖子一梗，眼珠子往上翻，开始耍混。

他笃定林川不敢动手——旁边站着个懂法的律师。

沈若冰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冷眼看着，连半句废话都没插。

林川没急着动手。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里那根实木棒球棍一头搭在台阶上，横过来，把整条楼梯堵死。

“大伯，我给你提个醒。”

“去年腊月初八，你店里进了批货，钱不够，缺口二十万。你在仓库后头的小屋里给我哥打的电话，打了三回。”

林大强眼皮跳了一下。

“第一回你骂他要钱要得急。第二回你哭，说要是这批货砸手里，铺子就得关门，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第三回，我哥心软了。”

林大强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嘴上还硬着，可手指头已经在裤缝上蹭汗。

林川拇指在破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一段音频。

林远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发沉，中间还夹着咳嗽。

“大强叔，这二十万是我借你的救命钱，别骗我。店里窟窿补上之后，年底必须还。小川退伍回来还要成家，这是给他留的底子。”

紧接着，是林大强那股谄媚的粗嗓门。

“大侄子你放心。大伯发誓，年底店里回了款，连本带利头一个还你。我要是赖账，天打雷劈，出门让车撞死。”

录音断了。

楼道里只剩穿堂风呼呼吹。

林大强的脸由黄变紫，额头上虚汗一颗颗往下滚，砸在台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去年借钱的时候，我哥多了个心眼，开了通话录音。”

林川把手机收回兜里，棒球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发了誓，天打雷劈我管不着。但这钱今天少一分，你走不下这道楼梯。”

林大强听得后脖子发凉。

刚才那两个表弟是怎么跑下楼的，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早不是从前那个软柿子了。

“别、别冲动。”林大强两条腿直打哆嗦，后脑勺死死抵着墙，“小川，有话好好说。二十万，大伯记着呢，记着呢。”

“记着就现在转。”

“你别急啊，我这不是手头紧……”

“我哥出事那天，你在打麻将。”林川打断他，“输了两万三，散场还去吃了顿烧烤。”

林大强一噎。

“那是……那是人家拉着我，我没心思赌……”

“你没心思赌，倒有心思想着接手老宅。”

林大强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接不上。

“我没工夫跟你废话。”

林川把棒球棍往外送了两寸，横在他膝盖前头。

“转账，还是拦在这道楼梯上等天亮，选一个。”

林大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往旁边飘。

先瞟沈若冰。沈若冰把头扭到一边，看都不看他。

再看楼梯下头。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林川眼里的冷意越来越浓，握着棍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我转，我现在就转，你把家伙拿开。”

林大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夹克内兜里往外掏手机。

手抖得不成样子，手机滑了一下，砸在台阶上，屏幕朝下。他扑下去捡，膝盖重重磕在水泥沿上，闷哼了一声，也顾不上揉。

支付密码连着输错两遍。

“你手别抖。”林川说，“抖一下，我当你不想转。”

“我抖，我抖……”林大强咽着唾沫，第三次按下去，屏幕终于翻了页。

“备注写清楚，归还借款，由继承人代收。”沈若冰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少一个字，明天一早文书送到你店里，连货带铺子一块封。”

林大强浑身一抖，哪还敢耍花样，照着念，一个字没敢错。

叮咚。

楼道里响起一声脆响。

林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通知，二十万整，实时到账。

他收回棒球棍，侧身让出下楼的通道。

“滚。”

林大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往楼下冲，脚下一空，差点顺着台阶滚下去。耳朵后头那根烟掉在地上，他连捡都没顾上，一溜烟钻进了夜色。

楼道彻底安静了。

那股呛人的烟草味和乱糟糟的叫骂，总算散干净。

林川把棒球棍靠在门后，回头看向门口那个女人。

“沈律，今晚谢了。”

沈若冰抬手把垂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脸上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

“不用谢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垂着的手上。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刚才拎棍子的时候，稳得吓人。

“另外，我按小时收费。今晚的出勤，加上起草律师函，记得打到律所账上。”

“好，明天一早转你。”

沈若冰盯着他看了两秒，视线扫过地上被撕碎的纸屑和凌乱的鞋印。

“你哥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那份遗嘱是他半年前找我办的。当时他就叮嘱过，如果他出了意外，老宅和所有东西，必须原封不动交到你手里，绝不能落到别人手上。”

“还有什么。”林川眼神一凝。

沈若冰摇头。

“职业操守不允许我多说。但我提醒你一句，今晚撬锁的那帮人，跟张翠兰不是一路。”

她顿了顿。

“他们找的东西，你最好藏结实点。”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踩着高跟鞋上楼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直到顶楼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四周才彻底静下来。

林川回屋，反手把门锁死，插上暗栓。

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的缝往楼下看。巷口那辆黑车还停着，没动。

他拉紧窗帘，转身进了卧室。

床底下拉出一只落满灰的旧工具箱。掀开底层的隔板，他把那枚缠着胶带的U盘放了进去——这是苏婉清今晚塞给他的东西。

他刚要走开，动作忽然停了。

隔板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东西，被他带出来一个角。

林川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发脆，边缘磨得起了毛。

照片上是两个穿军装的人。左边那个二十出头，站得笔直，是他哥林远。右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半张脸隐在暗处，只能看出一道很硬的下颌线。

那个男人的领章边缘，绣着三根交叉的尖刺。

照片太旧，看不清是什么。

林川盯着那个模糊的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床上：U盘、碎屏手机、这张合影。

掏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三张。

一张U盘外壳，一张合影，一张碎屏手机背面那点暗红的印子。

他把手机塞进贴身内兜，贴着肋骨。

万一哪件东西丢了，他手里还有一份。

他把U盘和照片重新收进工具箱，隔板压好，箱子推回床底。

正想得出神，裤兜里的旧手机猛地一震。

林川掏出来。

屏幕亮着，跳出一条没有发件人的加密短信。

五个字。

货已动，小心。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走到窗边，又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巷口那辆车还在。

就在他往外看的时候，它的大灯亮了。

两道光柱捅开雨雾，照亮了半条老街。过了三四秒，又灭了。

林川的手指停在窗帘边上。

楼下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有人踩进水里，啪嗒，啪嗒。

那声音没往楼上走。

一分钟过去，楼道里没有半点动静。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响，纸刮在水泥地上的那种。

林川走过去。

门框底下的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塑封过的，硬硬的一小片。

他没急着开门，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三秒。

外面什么都没有，连声控灯都没亮。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

楼道空的。

林川蹲下去，把那样东西捡起来。

是一张照片。

今天下午，墓园，雨还没停。

照片上是那块新立的碑，碑前蹲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肩膀被雨浇透了。

那个人的身后，站着另一个撑黑伞的人。

伞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红笔在伞面上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