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拐角处，两个大编织袋把本就不宽的过道堵死了。

“加五十，少一分都不搬。老破小没电梯，五楼，爬上去我腰得断。”

搬家师傅蹲在扶手边抽烟，烟头在晨光里一亮一暗，脚底下踩着两捆纸箱。

“师傅，楼下你可是说好全包的。平台上白纸黑字写着含搬运，怎么到楼梯口就坐地起价。”

林川拎着个空塑料袋从六楼下来，迎面撞上的就是这个场面。

天刚麻麻亮，肚子空着。他本来只想下楼买两屉包子，顺便把周围几条街走一遍，看看哪条巷子进得去、哪条巷子出不来。

台阶中间站着个姑娘，圆圆的丸子头，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脚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脚腕。她两手叉腰，圆脸气得鼓鼓的，鼻尖上一层亮晶晶的汗。

“单子是单子，实际是实际。”师傅把烟头往水泥地上一拧，“你这箱子里装的是石头吧。沉成这样，平台抽完成，我挣几个子儿。爱搬不搬。”

“你撂一个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投诉你。”

姑娘嗓门挺亮，弯腰就去抱地上那个铁疙瘩。

那是台黑色的台式机主机，全金属外壳，看着就沉。她咬着牙憋红了脸，胳膊往上提，那东西才晃了两下，底座没离地，人先歪了，直直往后仰。

林川往前跨了半步，伸手在她帽兜上兜了一把，把人稳在台阶上。

“借过。”

两个字。

小姑娘站稳了，拍着胸口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吓我一跳。谢了啊哥们儿。”

师傅在边上阴阳怪气：“逞能吧你就。”

林川没理他，视线往那机箱上扫了一下。

散热网边上贴着一张指甲盖大的贴纸，黑底，一个线条粗糙的白色小骷髅，边上磨得起毛，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骷髅的额头上，有一道很细的红色凹槽。

林川的视线在那道凹槽上停了半秒。

“你这机子，哪儿买的。”

“别人送的。”小姑娘眨眼，“怎么了，你也会攒机啊。”

林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伸出手，五指扣住机箱顶上的提手，小臂一绷，没借腰劲，单手把那台少说四十斤的铁家伙提了起来。

沉甸甸的分量到了他手里，轻得跟拎袋青菜差不多。

师傅眼皮狂跳，嘴里半截烟差点掉脚面上。

小姑娘整个人看傻了，两只手还悬在半空：“哇，大哥你这手劲，练举重的吧。”

林川提着箱子上了两级台阶，放在五楼东户开着的大门里头，金属底脚磕在地砖上，闷闷一声。

“东西放这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下楼。

“哎，大哥你别走啊。”小姑娘追到楼梯护栏边，探着身子往下喊，“我叫唐小糖，刚搬来五楼。大哥你住几楼，等我收拾完请你喝奶茶。”

林川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了半步。

从内兜摸出那部旧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三下。

一条三个字母的暗号，发了出去。

这是他跟他哥那帮人从前约定过的最短的一句。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去，抬脚往巷子口走。

搬家师傅在后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扛起剩下的蛇皮袋，闷头往上爬。

清晨的潮气扑面而来。

老小区路面坑洼，昨夜积下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早点铺的蒸屉冒着白气，雾蒙蒙一片漫在巷口。

林川走得很稳，步幅不大不小，肩膀是松的。

昨晚半夜收到的那条短信，像块烧红的炭，一直压在胸口。

货已动。动的是什么，谁动的，一概不知。

他哥留下这个烂摊子，远比一笔遗产、几笔债务凶险得多。

街口平房前支着个早点摊。

“老板，两屉酱肉包，一碗豆浆，打包。”

“好嘞，十二块。”

林川扫码付了钱，接过滚烫的塑料袋，抓出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顺着面皮渗出来。

他嚼得很稳，眼皮却慢慢垂了下去。

退役前留在骨子里的那点直觉，在这一刻醒了。

那感觉极微弱，像一根蛛丝搭在后颈的汗毛上，带着冷冰冰的审视。

有人在看他。

而且不止一个。

林川没回头，脖子连晃都没晃。他端着豆浆侧了半个身子，装作看玻璃窗上的菜单，眼皮往上抬了一下。

油腻发黄的玻璃，正好当镜子用。

马路斜对面的报刊亭旁，停着一辆灰色旧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副驾的窗降下一条缝，半截烟头探在外头，青烟一缕一缕往外飘。

五金店门口，一个穿深蓝工装外套的矮个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个没剥完的鸡蛋，看着像吃早饭。他的余光，一直钉在林川背上。

专业的。

一个跟，一个接应。距离三十米上下，既不跟丢，也不扎眼。

林川咽下嘴里的包子，又咬了一大口。

这不像是张翠兰、林大强那帮人雇得起的。那帮亲戚找混混只会拎着钢管砸门，不懂什么叫视线交替。

赵家。

昨晚那三个杂鱼折在他楼里，背后的人收不到回信，自然要派真家伙来看场子。说不定，他们已经怀疑林远留下的东西在自己手上。

林川把豆浆喝完，拎着袋子离开早点摊。

他没加快脚步，也没掉头回小区，就沿着街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不紧不慢跟了上来。

工装男把半个鸡蛋扔进垃圾桶，手插进袖筒，低头晃悠在二十多米外。面包车也发动了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挂着低速跟在后头。

前面是主干道，早高峰的人流渐渐密起来。环卫工、赶着上学的孩子、抢道的电动车，挤成一团。

正常人被跟踪，本能都往人多的地方钻。

可对真正会打的猎人来说，人多意味着视线死角多，意味着变数不可控，意味着对方能贴着你的身子擦过去，让你连动手的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林川的步子没有一丝犹豫。

经过一个本可以直通地铁的十字路口，他脚尖往右一拧，拐进一条窄岔道。

那是条市政排污改造封了一半的断头巷。

巷口立着块破警示牌，上面歪歪扭扭刷着四个掉漆的红字：前方施工。

巷子里满是碎砖头和水泥砂浆，两侧是等着拆的红砖旧房，窗户没剩几扇。静得只能听见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蹭。

身后的工装男愣了一下。

他停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头顶被铁皮封死的死胡同，又转头看了看跟上来的面包车。

车窗降下更多，里头的人低声骂了一句，抬手做了个往前的手势。

工装男咬了咬牙，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右手往后腰摸去，脚下的步子放轻，侧身顺着铁皮的缝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