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声在空屋子里来回撞。

林川把碎屏手机塞进内兜，站起来。他脚步很轻，地板没响。

贴到门后，手掌按上把手。

猫眼早被小广告糊死了。

外头还在砸，一下比一下急，铁皮震得手心发麻。

这个点儿，这个砸法，不是邻居。

“小川，开门，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抖，泡过雨水。

林川的手指停在锁上。

这声音他闭着眼也听得出来。

苏婉清。

对门住了二十年的邻居姐姐。跟他哥订了婚，婚纱都挑好了。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穿堂风灌进来。楼道灯没亮，外头的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裹着一件宽大的男式旧风衣，那是林远留在她那儿的。

她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咬得发青。

“小川……”

看见是他，她身子晃了晃，往前迈了半步，又没敢进来。

她抬起冻得发红的手，一把攥住林川的衣领，死命往下拽。

林川顺着她的劲儿弯下腰。

一团揉皱的纸塞进他手心，还带着点体温。

一股很淡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雨天的泥腥味，是迷迭香。苏婉清打理花店，指头上常年沾着这个味。

“别信赵家。”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

“林远出事那天，赵世豪去过我店里。他们在找东西，找你哥手里的东西。今晚就走，买最早的票，走得越远越好。”

林川没动。

他没往楼下看。他侧过头，耳朵朝着楼道尽头那扇破了的通风窗，停了三秒。

雨打在窗框上，噼啪响。

雨声底下，还压着一层声音。很轻，很匀，是发动机在怠速。

“楼下那辆车。”他问，“几个人。”

苏婉清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四个。”林川说，“后座三个，都挤在右边。”

苏婉清的脸又白了一层。

“我上来的时候也数了，四个。后面三个，副驾驶一个。”

林川点了下头，把门推开些。

“进来。”

他一把攥住苏婉清的胳膊，把人拽进屋。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扣进槽里，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能待在这儿。”苏婉清急了，伸手推他胸口，推了两下推不动，眼泪唰地下来了，“他们真敢动手的。你哥已经没了，你要再有个好歹，我怎么跟他交代，我怎么对得起林叔。”

林川按住她的肩，手掌稳稳使着劲，把她那点抖按住了。

“玲姐，看着我。”

这称呼他从小叫到大。她小名叫玲玲，他哥俩叫顺了口，一直没改过。

屋里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他站得笔直，呼吸是匀的，没有半点乱。

“我哥出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细节。”苏婉清摇头，头发上的水珠甩在他手背上，“上周三半夜，你哥突然跑来敲我的窗，脸色白得吓人，把这东西塞给我。”

她手往风衣内袋里摸。

掏出来的时候，是个巴掌大的物件，包在塑料袋里，外面缠了两层胶带。她一层一层撕开，露出一个黑色的U盘，边角磨得发亮。

“他说，他要是三天没回来，就让我把这玩意儿烧了，别管闲事。”

“我没烧。”她声音低下去，“他出事前一天，赵世豪的车在我店门口停了整整一下午。我怕。”

林川把U盘捏在手里，外壳凉得刺骨。

“今天在墓地，我看见张翠兰找你要钱。”苏婉清揪着他的袖子，指头捏得发白，“她前几天刚收了赵世豪十五万现金。他们是一伙的，那是拿家事把你绊住。”

林川的指节收紧了。

张翠兰在墓地闹那一出，明着是贪钱，背后还站着赵家。

把水搅浑，逼他自己跳出来。

好算计。

“纸条上就那四个字？”

“就四个字。”苏婉清点头，“你哥说，赵家在找一个U盘，是从境外带回来的。那东西能要赵世豪的命，也能要碰过它的人的命。”

林川心里沉了一下。

他哥从前不是爱惹事的人。退伍回来，在城里跑点小生意，逢年过节还往老屋送米送油。

这么一个人，怎么会跟赵家结上死仇。

他摸了摸内兜。

碎屏手机贴着肋骨，那块暗红的印子硌着他。

他哥咽气前死死护着这部手机，还留了一条定时短信。

手机上或许有东西。也可能，手机本身就是个幌子，真正要命的，在他手里这枚U盘上。

“玲姐。”他低声说，“从现在起，把门锁好。谁叫门都别开。”

“那你呢。”

“我哪儿也不去。”

忽然。

门外楼道里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是软底胶鞋踩在潮湿水泥上的那种黏腻声，很轻，很慢。

声音到了三楼，停了。

苏婉清身子一僵，嘴刚张开，林川的手已经捂了上去。

他冲她摇了摇头。

门外的人没敲门。

一串极细的金属声，插进了锁孔。

有人在顶锁芯。老铁皮门，在开锁的家伙面前，撑不过一分钟。

楼下那辆车，压根不是在盯梢。

是在接应。

对方没打算等到天亮。

林川松开手，朝客厅深处那间小屋打了个手势。苏婉清看不懂军用手语，可看懂了他的意思。

躲进去。

她咬着唇，反手揪住他的衣角，使劲摇头。

林川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平得没一点起伏。

“锁门，别出声。等我叫你。”

说完，轻轻推了她一把。

苏婉清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没声地退进小屋。门合上，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门外的动作顿了半秒，接着更快了。

林川转身，走到门边。

墙角立着一根落满灰的实木棒球棍。他哥买来防贼的，握柄缠着防滑胶带。

他弯腰拎起来，掂了掂。

顺手。

他退进玄关侧面的阴影里。那个位置，推门进来的人头一眼只能看见空客厅。

咔嗒。

锁芯转开了。

门被推开半尺，风灌了进来。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侧着身子挤进屋。

领头的敦实，手里一根撬棍。后面两个高些，各提一把扳手，脚上套着塑料鞋套，动作熟得很。

“手脚快点。”领头的压着嗓子，“赵总说了，重点找那个黑色的U盘，还有带密码的电子设备。柜子底、天花板、米缸，全翻一遍。”

“要是那个刚退伍的小子在屋里，”后头那人低声笑，“直接打断腿扔卫生间，别吵着邻居。”

领头的往前迈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鼻子动了动，猛地回头，看向玄关。

“屋里有女人味。”

话音没落，他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弹簧刀。

咔哒。

刀刃弹开，在窗外的天光下泛着青。

刀尖指着空无一人的玄关。

阴影里。

林川拎着球棍，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眼皮都没抬。

领头的刀当胸刺过来。

林川手里的球棍往地上一丢，啪嗒。人往侧面偏了半寸，刀锋擦着衣服过去。右手掌根往上一托，咔哒扣住对方手腕，往回一扯。

领头的整个人失了重心，往前栽。

林川化掌为刀，冲他脖子侧面切了下去。

一声闷响。

领头的身子软了，舌头耷拉出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后头两个提扳手的傻了。

高个子先回过神，扳手往上一抬，砸了下来。

球棍横着迎上去。

当。

铁器撞在一起，震得屋里嗡了一下。扳手弹开，高个子虎口裂了，往后退了半步，塑料鞋套在湿地板上打了个滑。

“别急。”

林川掂了掂手里的棍子，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