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抓着手机在马路上跑。

穿过刺耳的鸣笛，跨过两条街，青石板铺的窄街尽头，就是那家“清香花坊”。

掐断电话前的撞击声，还在他耳朵里响。早市的行人只看见一道影子蹿过去，带起一阵刮脸的风。

转过街角，两扇玻璃推拉门碎了半边，大块碎玻璃溅在台阶上，盆栽摔得稀烂，白瓷片混着湿泥摊了一地。

“少在这儿装傻充愣！”

店堂里传出粗野的叫骂，伴着花瓶被踢飞的脆响。

“林远死都死了，你守着那堆破烂给谁看。老子最后问你一遍，黑盒子到底藏哪儿了。拿不出来，今天把你这破店连人一块拆干净！”

林川脚下一蹬，撞开剩下的半扇门板冲了进去。

三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围在收银台前。柜台上那台电脑倒扣在地上，屏幕被踩得稀烂。

领头的刀疤脸正拽着苏婉清的衣领往外拖。她的毛衣领口被扯裂了，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手死死抱着怀里一个旧账本。

“放手。”

两个字。

刀疤脸侧过头，手里拎着根实心铁棍，拿鼻孔对着他哼了一声：“哪儿来的野狗。滚一边去，别碍豪哥的事。”

骂声没落，铁棍就抡起来，照着苏婉清面前的玻璃柜台砸下去。

林川一步跨过满地烂泥和瓷片，右手卡住他砸下来的手腕。

那股往下压的力道，生生停在半空。

刀疤脸眼皮一跳。手腕像被液压钳夹死了，怎么抽都抽不动。他张嘴要喊人，林川顺着他小臂反向一别。

他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林川提膝顶在他小腹上。沉闷一声，刀疤脸弓成一只熟虾，双脚离地半尺。林川揪住他后领往后一抡，把人摔出了残破的店门。

两百来斤的壮汉砸在台阶外的水泥地上，滚出去两圈，趴在泥水里连哼都哼不出来。

另外两个同伙刚摸出腰后的匕首，步子还没迈开，眼前已经没人了。

左边那个后颈挨了一记，眼睛一翻，直挺挺栽进烂泥里。

右边那个手一哆嗦，弹簧刀当啷掉在瓦片上，掉头往后门跑。

林川跨过翻倒的花架，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那人飞出去三米，撞塌了一整面摆花的木架，摔在玫瑰丛里嗷嗷叫。

店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林川走过去，鞋底踩在倒地那人的手背上，慢慢碾了一下。

“啊——疼！大哥饶命！”

“回去告诉赵世豪。”

林川弯下腰，盯着那张全是冷汗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再敢碰她一下，我掀了他的老巢。滚。”

鞋底挪开。

地上还能动的两个连滚带爬，架起门口半死不活的刀疤脸，凶器都顾不上捡，一溜烟钻进巷子。

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被林川扫了一眼，全缩了回去。

屋里一片狼藉。

百合和满天星被踩烂在地上，泥水混着花汁，散出一股发酸的草木味。

苏婉清靠在收银台内侧的墙角，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肩膀抖得厉害。

刚才一直憋着的那口眼泪，这会儿全涌了出来。

林川走过去，蹲下。

地上的泥水漫过鞋底，他没管，伸手去碰她的胳膊。

“玲姐。”

苏婉清猛地抬头。

看清是他，她手里那个账本啪嗒掉在泥水里，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

“小川……”

她嗓子全哑了，“他们昨天半夜就给我打电话，说要找林远的东西。我不给，他们今天就来砸店。我怕，我真的怕……”

眼泪把她脸上的灰冲出两道印子。

林川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别怕。我来了。”

苏婉清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抽泣声堵在喉咙里，一声接一声。

“昨天晚上我给你送纸条的时候，他们其实就在街口守着。”她抓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那张纸条是我包花的时候写的，台子上全是迷迭香，字都写歪了。我不敢跟你多说，怕把你也扯进来。”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盯着他。

“小川，你走吧。赵世豪在江临黑白两道都有人，林远就是查了他的账才没命的。你斗不过他。”

林川任由她抓着衣服。他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她手腕上被扯出来的几道红痕。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把散乱的头发替她拢到耳后。

“玲姐，看着我。”

苏婉清愣住，泪眼汪汪地对上他的视线。

“哥不在了，还有我。”林川的声音很低，咬字极重，“小时候你护着我和我哥，现在轮到我护你。赵世豪算个什么东西。只要我林川还有一口气，江临没人动得了你。天塌下来，我顶着。”

苏婉清眼圈又红了。她抿紧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顿了顿，她忽然小声说：“你小时候，被他俩按在泥坑里，也是这么瞪着人不服气。”

林川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苏婉清比了个高度，眼泪还挂在脸上，“回来一身泥，我拿水管给你冲。你冻得直哆嗦，还说以后要当我哥。”

“……现在是弟弟。”

“嗯。”她吸了吸鼻子，“是弟弟。”

林川站起身，把翻倒的木椅子扶正，拍了拍浮土。

“先坐着。门我来收拾。”

他从角落里找出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把碎玻璃、断木条和烂花泥扫成一堆，手脚麻利。

苏婉清坐在椅子上，捧着温水杯小口喝，视线一直跟着他转。

当年成天跟在林远屁股后面跑的野小子，当兵几年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背挺得笔直，出手狠，连眼神都带着一股叫人心安的沉。

十分钟不到，店里的杂物堆到了墙角，卷帘门被林川用铁丝暂时拧上，挡住了外头窥探的眼睛。

“玲姐，今天别开门了，上楼歇着。”

“那你呢。”苏婉清立刻站起来，“你去找赵世豪？别去，太危险。”

“不去。”林川扯了下嘴角，把她往二楼推，“我就在门口守着。沈若冰等会儿可能过来，她是律师，店里的损失她能帮你算。有事喊我。”

劝她上了二楼，听见反锁声，林川脸上那点温和才收干净。

他从卷帘门的缝里侧身钻出去。

街上的冷风扑在脸上，车水马龙，照旧嘈杂。

走到花店旁边的背阴小巷，他掏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上的裂痕横七竖八。他划开，拨出那个很多年没拨过、但每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的号码。

听筒里嘟嘟响了三声，通了。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极轻的电流声，和噼里啪啦敲键盘的脆响。

林川对着话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家常话。

“耗子，我回来了。”

键盘声戛然而止。

过了足足五秒，一个带着颤音的年轻男声钻出来：“……头儿？真的是你？你退伍之后死哪儿去了！”

“江临，老家。”林川看着巷口的行人，“我哥没了。”

那头彻底沉默。

片刻后，键盘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三倍。

“你今早发的那条码，我收到了。”

“你在哪儿。”

“江临。”耗子的声音一下子狠了，“前天看到林远哥的消息，我订票就来了。你说，要查谁。”

“赵世豪，世豪集团。”林川盯着远处那栋高耸的商业大厦，“还有，我哥留了个U盘，第一层就被锁死了。把你的家伙事全带上。西城地下车库，二层，老地方，你知道怎么走。”

“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

林川把手机塞回兜里，点了支烟。

青白的烟气在晨风里散开。

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