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西城地下车库的灯才亮起来。

林川等了一整个白天。

白天里他做了三件事：把苏婉清送到她表妹家住两晚，把花店的门板钉死，把三个混混撂下的凶器装进袋子，锁进工具箱。

然后就是等。

地下二层的潮气往鼻孔里钻，混着机油和汽油烧过的焦苦味。

林川推开那扇锈死的消防通道铁门，靴底踏过积水，发出沉闷的水响。

尽头的背阴角落，停着一辆挂着外地烂铁皮牌照的灰色面包车。车窗全贴着反光黑膜，外壳凹凸不平，排气管还滴答滴答淌着冷水。

林川走上前，屈指在糊满泥浆的副驾车窗上叩了三下。

两长一短。

车门锁咔哒跳开，侧滑门哗啦扯出一条缝。

一只干瘦、骨节突出的手从里头伸出来，拽着他的胳膊往里拉。

“磨蹭个屁，赶紧滚进来。”

车厢里被掏得精光，原装座椅早扔了，焊着一圈铁架子。三台显示屏泛着幽蓝的光，主机风扇嗡嗡低鸣，各色线缠成一团。

耗子顶着两个青黑的眼眶，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张开两臂，结结实实撞在林川胸口上，两手在他后背用力拍了两下。

“你退伍连句招呼都不打。要不是看到那条码，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哪个泥潭里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把林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里啧啧两声。

“穿得跟送外卖的一样。瘦了，骨架子倒是没散。”

林川没废话，反手把车门拉死。车厢里只剩显示器微弱的光。

“东西呢。”耗子在折叠椅上坐下，指关节捏得啪啪响。

林川伸手探进贴胸口的暗兜，勾出一个缠了三圈绝缘胶带的旧U盘。塑料壳磨损得厉害，角上缺了一块。

他把东西放在铺满键盘碎屑的操作台上。

“我哥留下的，第一层就打不开。”

耗子收了玩笑样，拿防静电镊子夹起U盘，插进中间的主机接口。

屏幕上的蓝光骤然一晃。

一行行绿色的英文和十六进制代码瀑布般往下滚，主机风扇转速猛提，发出刺耳的哨音。

耗子把袖管撸到肘弯，十指搭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得密不透风。

“妈的，军用动态逻辑锁，还是老毛子改过的底子。”他咬着后槽牙，眼珠子跟着代码转，鼻尖上渗出一层油汗，“林远哥从哪儿淘换来的这玩意儿。这种多重嵌套自毁程序，输错三次，闪存颗粒直接过载烧穿，神仙都救不回来。”

林川立在操作台侧面，盯着那个被红光圈出来的密码框。

六个方格子。

下面跳着一行灰色的字。

提示语：回家的路。

林川的手指顿了一下。

“强破要多久。”他问。

“强破个鬼。”耗子头也不抬，“没有量子阵列跑穷举，我拿这台破组装机算到后年也解不开。必须有母钥，或者当初设定的原句。林远哥临了跟你说过什么没有。生日、部队番号、退役日期，我全试过了，不对。字符长度是六个汉字。”

车厢里只剩排气扇的嗡嗡声。

耗子盯着屏幕，忽然抓了抓头发，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六个字。到底能是什么。”

林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火车站送林远。绿皮火车的窗开着，林远穿一身半旧的军装，把一个热乎的肉包子塞进他兜里，隔着铁栅栏揉他的头发。

那时候林远总说一句话。

他弯下腰，食指和中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口气。

指尖落下。

哒、哒、哒。

输入法里跳出六个字。

等我回家。

回车键被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停住了。

屏幕中央那个血红的警告弹窗猛颤两下，跳出一个进度条。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百分之百。

“叮。”

极轻的一声。

红色警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文件夹目录。

耗子眼睛一下子瞪圆：“开了！”

林川没说话，目光钉在最顶上一个文件夹上。

文件名写着：世豪集团2021—2023外贸走私及洗钱明细。

耗子抓过鼠标，双击点开。

几十份扫描合同、虚假报关单、海外地下账户的走账流水弹出来。金额那一栏，后面跟着一长串让人头皮发麻的零。

“赵世豪这狗东西。”耗子低声骂了一句，“明面上做建材外贸，暗地里运私货。这走账规模，够他吃八回的。”

林川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却没多痛快。

他哥在江临干了三年，家里人一直以为他在一家安保公司上班，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说在外头跑长差。

原来这三年，他一直贴着赵世豪。

就在这时，屏幕角落弹出一个灰色的音频文件。

命名只有八个数字：20231104。

林远忌日前三天。

林川伸出右手，点住鼠标左键。

双击。

车载喇叭里传出一阵刺刺拉拉的底噪，接着是沉重的呼吸，混着雨刮器在玻璃上刮动的嘎吱声。

林远那熟悉的声音出来了，低沉、沙哑，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小川，你要是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林川的背脊猛地绷紧，垂在裤缝边的两只手死死攥住，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耗子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别去查。带着婉清走，离开江临。”

音频里的林远咳嗽了两声，夹着纸张翻动的脆响。

“赵世豪只是条狗，牵绳的不是他，是更深的东西。他们要的账本在第二层，密码是——”

车喇叭里猛然炸开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

金属撕裂的撞击声紧随其后。

咔哒。

声音断了。

整个面包车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川盯着黑下去的播放界面，眼底翻着一层沉沉的戾气。

出事那天在下雨。通报上写的是雨天路滑，刹车失灵，车撞了护栏。

可他哥是侦察兵出身。雨天开车，能把车开上护栏？

耗子坐在旁边，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毫无预兆地弹出一个小窗口，闪烁着一串红色的境外IP追踪字符。

耗子的手腕一抖，迅速按下快捷键，把弹窗切断。

屏幕恢复了平静。

他抬手抹了把脖子上的冷汗，干笑一声，转过头。

“川哥，接下来怎么办。”

林川缓缓直起腰，抬眼看向车窗外昏暗的车库。

“先不动他。”

他从操作台上拿起那枚U盘，塞回胸口的暗兜。

“东西在我这儿，他比我还急。等他来敲门。”

他拉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

“我要他把牵着绳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