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夫人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体面裂了一条缝。

她看着陆沉退回走廊的背影，嘴唇张了两次，硬是没接上话。

身后的保镖队长往前半步，声音沉下来。

“陆医生，我们杜夫人是诚心来请您的，您这态度……”

“我说了，不去。”

陆沉已经走到走廊中间，回都没回。

老周搁下搪瓷杯，横在保镖和走廊之间，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

“听见了吧，人家不去。你们也别堵门口了，后面还有居民要进来看病。”

保镖队长扫了老周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发旧的工作服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周站长，这事儿不是您能做主的。我们老爷子的情况，不便多说，但您这社区卫生站的级别，应该明白什么是该接的活，什么是不该推的人。”

唐笑笑从前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酸。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该推的人？看病也分等级？”

保镖队长连看都没看她。

老周没动。

送锦旗的那家人还杵在门口，老人的儿子抱着那面红底黄字的锦旗，不知道该挂上去还是先撤。

他悄声问唐笑笑：“这什么情况？”

“别管，你们先把锦旗给我。”

唐笑笑接过锦旗，转身就往墙上挂，钉子都是现成的，老周提前打好的。

锦旗展开，上面八个烫金大字：妙手回春，医者仁心。

保镖队长瞥了一眼那面锦旗，嘴角带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陆医生。”杜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我知道您的时间宝贵。出诊费您随便开，十万，二十万，只要您肯去看一眼。”

走廊那头没有回应。

杜夫人等了五秒，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一下，转头对保镖队长使了个眼色。

保镖队长领会得很快，大步往走廊里走。

老周挡在前面，没让。

“你干什么？”

“周站长，我没有恶意。”保镖队长的手已经搭上了老周的肩膀，“但老爷子的病耽误不得，您行个方便。”

那只手的力道不轻，老周的肩被压得往下沉了一分。

“手拿开。”老周的声音变了。

保镖队长没拿。

唐笑笑吓得退了两步，手机差点从兜里滑出来。

“我报警了啊！你们是不是要在卫生站动手？”

“谁动手了？”保镖队长的语气很稳，“我就是请周站长让个路。”

“你这叫让路？”

老周反手扣住保镖搭在他肩上的手腕，没用蛮力，就是卡住了。

五十八岁的退伍老兵，手上的劲道比看上去大得多。

保镖队长脸色微变，试着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走廊尽头，陆沉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

“你们雇主家那个老爷子，左胸闷痛反复发作，但不是冠心病，对吧？”

保镖队长的动作停了。

杜夫人在门口，脚步往前挪了半步。

“你说什么？”

陆沉靠在杂物间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掉了皮的药典。

他抬了下眼，目光越过走廊，落在杜夫人脸上。

“您刚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一直在搓右手食指的指尖。这是焦虑习惯，说明病人情况已经持续恶化了至少两天，不是今天才严重的。”

杜夫人的右手缩回去了。

“您脖子上的项链扣歪了，耳环只戴了一只，说明出门的时候慌得没顾上。但您的妆是化过的，粉底遮了眼下的青黑，意味着您本来打算今天出席某个正式场合，临时改了计划。”

没人说话。

“能让您改掉所有安排，三辆车带着保镖跑到一个社区卫生站来的病人，不会是普通亲戚。是您公公，六十岁以上，最近三天内反复出现胸闷和呼吸困难。”

杜夫人的嘴唇抿得发白。

“你怎么……”

“还没说完。”陆沉把药典夹在腋下，“你们今天来之前，至少请了两拨以上的专家。没有人敢下确诊，也没有人敢动手治。因为仪器指标看着不算太差，但病人的实际状态一直在掉。对不对？”

杜夫人没回答，但她的呼吸节奏出卖了她。

保镖队长终于松开了老周的肩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表情从傲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陆沉把药典放下，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

“太吵，看出来的。”

走廊安静了整整三秒。

唐笑笑站在前台后面，张着嘴，忘了合上。

老周转过身，看了陆沉一眼，没说话，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

杜夫人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卫生站灰扑扑的水泥地上，那点架子已经塌了大半。

“陆医生，我公公的情况……您说得都对。三天了，请了四个专家组，没人说得清楚原因。今天早上老爷子突然喘不上来气，挂了氧才稳住。”

她停了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我知道刚才的方式不对。但我公公的命，真的拖不起了。”

陆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保镖队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被杜夫人抬手拦住了。

“陆医生，您开条件。”

“我没有条件。”陆沉走回走廊，经过老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我有规矩。”

“什么规矩？”

“求医先学求人。你带着保镖上门，推我的人，堵我的路，开口就是十万二十万。这不叫求医，这叫传唤。”

杜夫人的脸红了一层，嘴唇紧抿，半天没吭声。

保镖队长脸涨成酱色，手垂在裤缝两侧，拳头攥了又松。

唐笑笑在后面悄悄给老周比了个大拇指。

老周没搭理她。

门口围观的居民越来越多，有人在小声议论。

“杜家的人？新华路那个杜家？”

“听说老爷子病了，满城找大夫。”

“来社区卫生站找？不是吧？”

杜夫人站在走廊里，攥着手包的带子，指节发紧。

过了很长一段沉默，她吐出一口气。

“陆医生，是我的人唐突了。我给您道歉。”

她微微弯了弯腰。

不算很低，但对一个新华路杜家的儿媳妇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姿态。

保镖队长的眼珠差点瞪出来。

陆沉看了她几秒，语气没变。

“老人现在什么情况？”

“挂着氧，人还清醒，但越来越乏力。仁济、省人民医院、中医院的人都去看过了，意见不统一。”

“药用了几种？”

“七八种吧，我也记不全。管家那边有清单。”

陆沉转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端着杯子，意思很明确：你自己定。

“唐笑笑。”

“在！”

“今天剩下的病人还有几个？”

“两个，一个是刘婶复诊拿药，一个是新来的量血压。”

“你和老周处理。”

唐笑笑愣了。

“你要去？”

陆沉拎起诊室里的针盒，往门口走。

经过杜夫人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我去看一眼。能治就治，治不了我会告诉你。但有一件事先说清楚。”

“您说。”

“以后再请医生，保镖留车里。”

杜夫人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陆沉拉开商务车的门，坐进了后排。

唐笑笑追到门口，扒着门框喊了一嗓子。

“陆沉！你手机带了没？”

“带了。”

“到了给我发个定位！万一你被绑了我好报警！”

车门关上，第一辆商务车启动，三辆车鱼贯驶离社区窄巷。

老周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搪瓷杯里的茶水又凉了。

唐笑笑跑回前台，翻出小本子，飞快写下一行。

杜夫人低头道歉，陆沉说求医先学求人。

她在后面加了个括号：这句话我要裱起来。

老人家属还站在旁边，手里空空的，锦旗已经挂在了墙上。

“那个……陆医生走了，我这水果篮放哪儿？”

唐笑笑头也没抬：“前台桌上搁着吧，他回来再吃。”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坐在商务车后排，针盒搁在膝盖上，已经闭上了眼。

他的脑子里不是杜家老爷子的病。

是那条匿名短信。

别再查仁济的旧病历。

发短信的人知道他手里有东西，也知道他在查什么。

这个人不是蒋明，蒋明没这个脑子。

也不太像赵鹏飞的风格，赵鹏飞喜欢用文件和流程压人，不会发匿名短信。

那会是谁？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掠过他半边脸，白大褂领口被风翻起来又落下。

二十分钟后，车拐进了新华路尽头一条绿化带遮蔽的私人车道。

铁艺大门无声滑开，前方是一栋三层独栋别墅，灯火通明。

门厅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护士服的，还有两个提着医疗箱的中年男人。

陆沉下车，扫了一圈。

杜夫人从第二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

“人请到了。”

门厅里那些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个深灰色针盒，眉眼懒散，像是刚被人从午觉里挖起来的。

其中一个提医疗箱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嘴角牵了一下。

“杜夫人，这位就是您说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