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蒋明的声音带着讨好。

“赵院长，我这不是怕陆沉那边闹出动静嘛。他手里真有那张方子，要是被家属拿去做文章……”

“所以你的解决办法是跑去跟他当面对质？”赵鹏飞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还带着王主任一起去？”

蒋明嘴里的话堵了一下。

“我、我想着有王主任在场，能压住他。”

“压住了吗？”

电话安静了两秒。

赵鹏飞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点着。

“蒋明，你代签处方的事，院里知道了多少？”

“目前就王主任知道，还有……陆沉。”

“家属呢？”

“家属已经去调用药记录了，但系统里我录入的时候用的是王主任的账号，界面上看不出是谁操作的。只要王主任不说，查不到我头上。”

“王主任现在什么态度？”

蒋明犹豫了一下。

“他有点……不太高兴。”

赵鹏飞没再说话。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个页面，上面是本地论坛那条帖子的最新评论区。热度还在涨，已经有人在底下贴出了120急救记录的截图。

“投诉的事你做了？”

“做了，函件今天下午到社区卫生系统了。”

“行。”赵鹏飞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投诉归投诉，你那条朋友圈删了。”

“啊？”

“蒋明，你是仁济的主任助理。公开嘲讽一个已经被开除的前同事，传出去好看？”

蒋明连声应下，挂了电话。

赵鹏飞放下座机，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旧文件。文件封面上写着内部字样，纸张边角已经泛黄。

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一行手写备注看了十几秒。

然后拿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号码是新买的，没有登记任何姓名。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别再查仁济的旧病历。

仁和社区卫生站。

第二天上午九点，唐笑笑到的时候，陆沉已经在了。

不是在诊室，是在后面的杂物间，翻一本封皮掉了一半的老版药典。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

“你起这么早？”唐笑笑瞪圆了眼，“你不是被停诊了吗，来这么早干嘛？”

陆沉没抬头。

“翻书。”

唐笑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药典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竖排繁体字。

“你看得懂这个？”

“嗯。”

“正常人谁看这个啊……”

唐笑笑嘟囔着去前台开灯，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陆沉！”

“怎么了？”

“你手机是不是有条短信？”

陆沉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别再查仁济的旧病历。

他盯着看了三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唐笑笑从他肩膀后面探头看见了那行字，声音一下子紧了。

“谁发的？”

“不知道。”

“匿名的？这是威胁？陆沉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陆沉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你看到了？”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正好瞥到……”

“别跟老周说。”

“为什么？”

“说了他会担心，担心了会来找我唠叨，唠叨完我还得哄他。麻烦。”

唐笑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陆沉被仁济开除的那件事，收红包误诊。当时所有人都信了，包括她自己。可这三个月接触下来，这个人不收病人一根香蕉，诊断从来没出过错。被开除的理由，越想越不对劲。

现在又来一条匿名短信，叫他别查旧病历。

什么旧病历？查了会怎样？

唐笑笑拿出小本子，犹豫了一下，在新一页写了一行。

匿名短信，叫他别查仁济旧病历。他说别告诉老周。

后面画了三个问号。

上午十点，卫生站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老人的家属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子。

老人的儿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面红底黄字的锦旗。后面跟着中年女人和一个拎着水果篮的年轻人。

“陆医生在吗？”

唐笑笑迎出去。

“在是在，不过他今天……”

“我们来送锦旗的。”老人儿子的态度跟头两天完全反过来了，“仁济那边报告出来了，主任说了，要不是有人在现场做了处置，我爸可能就……”

他声音哽了一下，没说完。

中年女人在后面抹眼泪。

“那天是我不好，又哭又闹的，还要什么保证书，多亏陆医生没跟我们计较。”

唐笑笑看看他们，又看看走廊方向，叹了口气。

“你们等一下，我去叫他。”

她跑到杂物间，推开门。

“陆沉，人家来送锦旗了。你出去露个面呗。”

“不去。”

“人家大老远跑来的。”

“挂前台就行，写个收到回执。”

“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呢！”

陆沉翻了一页药典，头都没抬。

“笑笑，我昨天刚被停诊，今天就站在前台拉着锦旗拍照。你猜马主任看到了什么感想？”

唐笑笑一怔，没话说了。

她折回前台，正想跟家属解释，外面传来几声汽车引擎的闷响。

不是小轿车那种声音。是排量大得多的那种。

唐笑笑往门口看了一眼，手就停在半空了。

卫生站门口的马路边，三辆黑色商务车一字排开，车身擦得能照出人影。中间那辆的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壮实，站在车门两侧。

然后一个年约四十的女人走下来。短卷发，深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妆容精致但神情焦灼。

她身后又下来两个保镖模样的人，耳朵里别着耳机。

马路对面的居民伸着脖子看，送锦旗的家属也愣住了。

老周从里面走出来，搪瓷杯顿在手里。

那女人踩着细跟鞋走到卫生站门口，盯着门楣上褪色的牌匾看了两秒，然后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所有人。

“哪位是陆沉？”

没人回答。

唐笑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周搪瓷杯往旁边一搁，挡在前面。

“你找陆沉什么事？”

女人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孔和工作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身后一个保镖往前一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老周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陆沉靠在门框上。

他的视线越过走廊，落在门口那几辆黑色商务车上，又移到那个女人脸上。

病眼自动激活。

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女人的手腕内侧有长期佩戴医疗监测器的压痕，鎖骨下方的静脉搏动节律微微偏快，眼底毛细血管有充血迹象，不是哭过就是连续失眠。

但她不是病人。

她身上没有任何需要急救的病征。

她着急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老周拿着名片转过头来，压着声音喊了一句。

“陆沉，你出来一下。”

陆沉把药典合上，走过走廊。

经过唐笑笑身边的时候，她拉了一下他袖子，小声说了句。

“那名片上写的是杜夫人，新华路那个杜家的。”

陆沉脚步没停。

杜家。本市排得上号的地产家族，钱和人脉都不缺。这种人出现在社区卫生站门口，只有一个原因。

他走到门口，看了女人一眼。

“找我什么事？”

女人上下打量他，视线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上停了两秒。她嘴唇动了一下，回头看了身后的保镖一眼。

保镖往前半步，声音客气但硬。

“陆医生，杜夫人的公公昨晚紧急住院，目前所有专家都没有把握。杜夫人请您去看一看。”

老周站在旁边，搪瓷杯攥得紧。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抬起来。

“请？”

“是请。”保镖的语气不像请。

陆沉把名片递还给老周，转身往回走。

“不去。”

女人的脸色变了。保镖往前迈了一步，被她抬手拦住了。

“陆医生。”杜夫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躁，“价钱好商量，您开个数。”

陆沉已经走到走廊中间，头也不回。

“我被停诊了，看不了病。”

“我出面帮你解决停诊的事。”

陆沉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着杜夫人，眼神不冷不热，说了句让门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这是请我看病，还是来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