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电话里那句话，陆沉读得清清楚楚。

他没跟任何人提。

第二天一早，卫生站刚开门，唐笑笑在前台整理登记本，老周蹲在门口浇他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陆沉照例迟到了十分钟，白大褂都没换，端着搪瓷杯就往诊室走。

“陆沉！”唐笑笑叫他，“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举过来，屏幕上是昨晚那条本地论坛的帖子，评论已经破了五百。

陆沉扫了一眼，没接手机。

“看了。”

“你就不急啊？底下好多人说要举报你。”

“举报什么？”

“说你无证行医，在街头搞封建迷信。”

“我有执业证。”

“可他们说社区卫生站不能做急救处置，你这算超范围执业。”

陆沉把杯子搁在桌上，靠进椅子里，两只脚交叠着搭上桌沿。

“那帖子谁发的？”

唐笑笑翻了翻，找到发帖人的ID，念出来：“仁济小蒋。”

陆沉嘴角拉了一下，不知道算笑还是别的。

三号诊室的门被推开，刘婶探个头进来。

“小陆啊，外头来了几个人，穿白大褂的，说找你。”

唐笑笑脸色一变，冲到走廊口一看，差点骂出声。

蒋明又来了。

这回不是三个人，是五个。蒋明站在最前面，西装外面套了件仁济的白大褂，胸口别着主任助理的新工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里，有一张脸唐笑笑认识。

王主任。

仁济内科那个王主任，给老人开处方的那位。

老周从门口站起来，浇花的水壶还拎在手里。

“又来？”

蒋明笑得很客气，比昨晚那种欠揍的调子收敛了不少。

“周站长，今天不是来吵架的。王主任听说昨天的事，亲自来了解一下情况。毕竟患者是他的病人。”

王主任五十出头，方脸，颧骨高，表情绷得很紧。他扫了一眼卫生站的门面，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老周把水壶放下，挡在走廊中间。

“了解什么情况？人已经送仁济了，报告也出了。”

“报告我们看过了。”王主任开口，声音沉，带着上级医师惯有的那种架子，“患者入院后体征稳定，这个我们认可。但我听说你们这位陆医生，对我开的处方有看法？”

老周转头看陆沉。

陆沉从诊室门口走出来，白大褂敞着没扣，手插在兜里。

“王主任亲自来了。”

“你就是陆沉？”王主任上下打量他，“听蒋明说你觉得我开的药不对症？”

“我没那么说。”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个组合长期吃，肝肾会被拖垮。”

王主任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看过完整的用药评估吗？”

“没有。”

“你做过肝肾功能的对照检测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下这个结论？”

陆沉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病眼捕捉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铺开：王主任的面色偏暗黄，肝区微有胀满感，指甲根部光泽度下降。这是长期熬夜加应酬酒精累积的底子，跟今天的事无关。

陆沉收回视线，语气跟聊家常似的。

“硝苯地平配氨氯地平，两种钙离子拮抗剂叠在一起用，临床上有没有这种开法？”

王主任：“个别情况下可以联合使用，这属于专业判断。”

“行，那第三种辅助药呢？甲氧氯普胺。”

王主任的嘴闭了一瞬。

蒋明在旁边接话：“那是止吐的，老人说他最近恶心。”

“老人恶心是因为两种钙拮抗剂叠着用引起的胃肠反应。”陆沉的目光从蒋明身上扫过去，落回王主任脸上，“先开错药让人恶心，再开一种药治恶心，循环下去肝脏代谢跟不上，半年内转氨酶必然升高。”

王主任脸上挂不住了。

“你这是在教我看病？”

“不敢。我就问一个问题。”

陆沉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笺，展开，指着右下角签名栏。

“这张方子，是您签的吗？”

走廊安静了。

王主任的眼神落在那张处方笺上，停了三四秒。

“当然是我签的，我的病人我开的方。”

“笔迹不像您的。”

蒋明脸上的笑收了。

陆沉把处方笺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点了点。

“王主任，您写字习惯右倾，笔锋重。这张方子上的签名角度是直的，收笔轻飘。我不是笔迹专家，但这个差距，家属要是拿去跟您其他处方一比，五分钟就能看出来。”

王主任没说话，嘴唇抿成一道线。

蒋明往前迈了半步：“陆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陆沉把处方笺折好放回口袋，看着蒋明，“这张方子是你代录的吧。代录处方要有授权签名和复核记录，你有没有？”

蒋明的脸涨红了一层。

唐笑笑站在前台后面，手里的笔都捏变形了。她听见候诊区里几个邻居在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什么意思？药方不是本人开的？”

“代签？那老方吃了半年的药都不是主治医生亲自开的？”

“这也太不负责了吧！”

老周端着搪瓷杯，靠在墙上没出声，但眼睛一直盯着王主任的反应。

王主任转头看蒋明，声音压得很低，但卫生站就这么大，谁都听得见。

“蒋明，这张处方是你代的？”

蒋明嘴唇翻了几翻。

“我、我那天是帮您补录系统的，您当时不在诊室……”

“我什么时候让你代签我的名字了？”

蒋明说不出话。

老人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卫生站门口。他是来拿昨天落在这儿的药袋的。进来就听到这段对话，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愤怒。

“等等，你说什么？我爸那张方子不是王主任开的？”

蒋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是王主任的方案，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老人儿子往前一步，“你没有资格开药，对吧？”

“我有处方权……”

“你几级的处方权？能开钙离子拮抗剂联合用药？”

蒋明闭嘴了。

老人儿子转向王主任，声音开始发抖。

“王主任，我爸吃了半年你的药，差点死在卫生站门口。结果药还不是你开的？我现在就去仁济调他所有的用药记录。”

他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走廊里乱成一团。居民围在门口指指点点，唐笑笑在前台急得搓手，老周纹丝不动。

蒋明的脸从红变白，最后涨成一种不太健康的灰色。他指着陆沉，声音拔尖了。

“陆沉，你别得意！你现在做的事情叫什么？一个被开除的医生，在社区卫生站门口当街扎针，事后还煽动家属闹事，我今天回去就写投诉信！”

“随你。”

“你以为投诉是闹着玩？你的执业编号我记着呢，我投到卫生监督所，投到区卫健委，你信不信明天就有人来封你的针盒？”

陆沉看了他一眼，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似的。

“你投诉我可以。但我建议你在投诉之前，先把你自己那个代签处方的事处理干净。”

蒋明的手指悬在半空，指着陆沉，抖得比昨晚更厉害。

王主任一把拽住他胳膊，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两人转身就往外走。跟来的几个仁济的人面面相觑，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唐笑笑冲到陆沉跟前，声音又急又快。

“他真会去投诉吗？”

“会。”

“那怎么办？”

陆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走回诊室。

“下一个病人是谁？”

“你还有心思看诊？！”

陆沉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处方笺，开始写字。

“蒋明那个投诉，最快明天到马主任桌上。在那之前，门口还有三个病人等着。你是想跟我在这讨论投诉的事，还是去叫号？”

唐笑笑愣了两秒，跺着脚往前台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

“陆沉。”

“嗯。”

“你刚才说处方是蒋明代签的，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笔迹什么的，你连放大镜都没用。”

陆沉头都没抬。

“看一眼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