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往里迈了一步，目光在卫生站逼仄的走廊里转了一圈，嘴角那点笑意更浓了。

“啧，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小。”他回头跟身后两人说，“看见没？这就是陆沉同志现在的诊室。上回咱们仁济的储藏间都比这大。”

两个同伴配合地笑了几声。

老周挡在走廊中间，脸上那种退伍老兵的沉劲儿压过来。

“你们是？”

“仁济医院的，来看看老同事。”蒋明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晃了晃，“周站长对吧？久仰久仰。”

“这个点卫生站下班了，看人改天来。”

“我们不耽误太久。”蒋明绕过老周，径直往陆沉诊室方向走，“就跟陆沉聊两句，叙叙旧。”

老周伸手挡了一下。

蒋明停住，看着挡在面前的胳膊，笑了笑：“周站长，我们又不是来闹事的。您不让进，传出去不好听吧？人家还以为您这卫生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老周盯着他看了三秒。

“让他进来。”陆沉的声音从诊室里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周侧了侧身，没说话。

蒋明整了整衬衫领子，踱着步子走进诊室。他的两个同伴留在走廊，唐笑笑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攥着签字笔，指节都捏白了。

蒋明进了诊室，打量了一圈。泛黄的墙壁，掉漆的铁皮柜，一张缺了角的办公桌。

“陆沉啊陆沉。”他在唯一的空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三个月没见，你混得够可以的。”

陆沉坐在桌后，杯子放在手边，看着他没开口。

“我今天听了个挺有意思的事儿。”蒋明食指在膝盖上点着，“说社区卫生站有个医生，在大门口当街给人扎针，扎了三根，把一个心脏病老头从鬼门关拽回来。我一听这描述，诶，这不就是咱们仁济曾经那位天才陆医生嘛。”

“所以？”

“所以我来看看，是真的还是吹的。”蒋明摊手，“你也别怪我好奇。当年你在仁济，大家对你的评价可不怎么样，收红包、误诊、开除。这么个履历，跑到社区卫生站当街扎针救人，换我我也不信。”

唐笑笑从门口插嘴：“人家120的急救医生都说扎得好，你信不信有什么要紧！”

蒋明歪头看了她一眼：“小护士脾气不小啊。你们站就这规矩？病人说话护士先急？”

“你不是病人。”唐笑笑怼回去。

“笑笑。”老周在外面喊了一声。

唐笑笑咬着嘴唇退回去，但眼睛还死死瞪着蒋明。

蒋明收回目光，继续对着陆沉。

“我还听说，你救的那个老人是我们仁济内科王主任的病人？你是不是顺便还质疑了人家的处方？”

消息传得够快。

陆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跟家属说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了？”

“哟，你这口气。”蒋明笑出声，“陆沉，我好心提醒你。你现在的身份是社区卫生站的全科医生，质疑三甲医院专家的处方，你觉得谁会信你？”

“信不信是别人的事。药对不对症是事实。”

“那我倒要请教了。”蒋明往前探了探身，“王主任行医三十年，副主任医师，你一个被开除的社区医生，凭什么说人家的药不对症？你有什么检查报告？有什么会诊依据？还是说你就靠玄学看一眼就行？”

陆沉没接这个茬。

他看着蒋明，目光随意地从他脸上扫到手上。

蒋明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仍然在有节奏地点着。

但陆沉看到的不止这些。

蒋明的指尖有轻微的不自主震颤，频率不高，但固定。他眼底有淡青色的黑眼圈，不是一两天熬夜能熬出来的那种。嘴唇偏干，指甲根部微微发红。

病眼自动捕捉到更深层的东西：肝脏代谢偏快，肾上腺素水平偏高，胃黏膜有轻度充血。

这是长期服用中枢刺激类药物的体征。

不是毒品，是处方类提神药。可能是莫达非尼，也可能是安非他酮。

医生吃这种东西，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工作强度超出身体极限，又不肯也不敢休息。

“蒋明。”陆沉开口。

“嗯？”

“你最近手抖多久了？”

蒋明的食指停了。

“什么？”

“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歇性微震。你自己应该有感觉。”陆沉的语气跟聊天气没什么区别，“配合你现在的睡眠状态和代谢指标来看，你在靠药撑着。”

蒋明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这个状态上手术台，手在关键操作的时候会失控。”陆沉把杯子端起来，“到时候出事的不是你的同事，是你台上的病人。”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蒋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陆沉，你少他妈装神弄鬼。”他的声音拔高了，但眼神在躲，“我手好得很，你别以为跑到社区来混了几天就真把自己当神医了。”

他抬起右手，在陆沉面前摊开。

五指张开，看上去稳稳当当。

但陆沉的视线落在他无名指的指腹上，那里有一条极细的、不自然的绷紧纹路。

这是刻意收紧肌肉在对抗震颤的痕迹。

陆沉没指出来，只是把杯子放下。

“你的手是你的事。我只说一句，那种药别再吃了，再吃三个月，你的肝比你的手先撑不住。”

蒋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廊上他带来的两个同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

蒋明深呼吸了一次，重新挤出笑容。

“行，行。陆沉你厉害，你在社区扎针看病我管不着。但我劝你一句，别去碰仁济的东西。你已经被开除了，赵院长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唐笑笑身边时顿了一步。

“替我问候你们陆神医，社区卫生站很适合他。希望他别犯老毛病，净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唐笑笑没给他好脸色，但也没再跟他吵。

蒋明带着人走了。

卫生站重新安静下来。

唐笑笑脚步急促地跑进诊室，脸上又急又气。

“他最后那句什么意思？赵院长的耐心有限度？他是来威胁你的吧？”

陆沉把桌上的报告和处方笺收进抽屉，关上。

“不算威胁。顶多算传话。”

“给谁传话？赵鹏飞？”

陆沉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老周从走廊走过来，搪瓷杯盖在手里握着，脸色很沉。

“盯上你了。”

“嗯。”

“赵鹏飞不会只派个蒋明来吓你。今天是投石问路，下回会来真的。”

“我知道。”

老周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拿起搪瓷杯走向饮水机，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陆沉把杯子放下，看了老周一眼，“蒋明刚才提了一句话，说我去碰了仁济的东西。可今天那张处方笺，是家属自己扔在门口的，我什么都没碰。”

老周皱起眉。

陆沉继续说：“他急着跑来提醒我不要碰，说明那张处方笺背后的东西，比我想的还大。”

老周的搪瓷杯盖捏紧了又松开。

唐笑笑站在旁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她记住了一件事，拿出小本子飞快地记了一行。

陆沉瞥了一眼：“记什么？”

“蒋明的手在抖，吃提神药，陆沉一眼看穿。”唐笑笑抬起头，加了个括号，“又是书上看的？”

陆沉没搭理她。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蒋明三个人已经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没有马上开走，蒋明坐在副驾驶上，正在打电话。

从他嘴唇的动作来看，对面接电话的人，让他紧张得连后背都绷直了。

陆沉收回视线。

赵鹏飞。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已经待了三个月了。

不急。

他回到桌前，从抽屉底层翻出那份旧病历，跟今天的处方笺叠在一起，用夹子夹好，放进一个没人会注意的旧档案袋里。

走廊的灯灭了，唐笑笑在前台喊他。

“陆沉，锁门了！你走不走？”

“走了。”

他关掉台灯，推开诊室的门。

经过前台的时候，唐笑笑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很显眼。

“仁和社区有个被开除的医生，今天在门口扎针救了个老头。”

底下的评论已经有两百多条，有夸的也有骂的，最高赞的那条写着：“被三甲开除还敢当街行医？是真有本事还是胆子肥？建议有关部门查一下。”

唐笑笑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陆沉扫了一眼那条评论，语气平平。

“关了，别看。”

“可是……他们骂你啊。”

“骂我的人多了。”陆沉推开卫生站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白大褂领子翻起来一角，“排队都得排到明年。”

唐笑笑盯着他走进夜色里的背影，总觉得今晚过后，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拿出小本子，在最后添了一行。

“蒋明说赵院长的耐心有限度。陆沉说等他们自己送上门。”

后面画了个问号。

门外远处，蒋明的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开走了。

他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唐笑笑没听到，但陆沉读到了。

“赵院长，他手里好像真有那张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