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渡搬进栖雪院的第三日，新做的衣裳便送来了

青禾今日得了空，一早就拿着单子去了东厢房。她看了眼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套衣裳，又低头核对一遍，奇怪道：“四套常服，怎么只有两套？”

她让人叫来针线房一个姓孙的妈妈。孙妈妈四十来岁，生得白胖，闻言也有些意外：“四套昨日便都做好了，老奴亲眼看着交出去的。”

“交给谁了？”

“庶务房来领的人。”孙妈妈解释道，“青禾姑娘昨日不是递了签子过去么？东厢房才收拾出来，一时还没拨齐下人，各处添置的东西便先由庶务房代领，再往这里送。”

青禾自然记得这件事。

谢观渡来得突然，衣裳、被褥、笔墨样样都缺，她昨日忙得脚不沾地，不可能亲自往各处跑，便照府里的规矩开了签子，让庶务房的人统一去取。

可她开的签子明明是四套，“昨日针线房交了多少？”

“四套，一套不少。”孙妈妈见她不信，又让身后的丫鬟取来一本薄册，翻到昨日那页，“您瞧，四套衣裳都记在这里，领物的人也签了字。”

青禾低头一看，果然是四套，后面跟着一个潦草的签押，只能勉强辨出其中似乎有个“福”字。

正说着，苏雪昭从外头进来。

她刚从前院回来，身上还穿着见管事时的素色长裙，手里夹着一本丧仪账册。见几个人都围在桌前，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青禾把事情说了。

苏雪昭接过针线房的册子看了两眼，便明白问题不在针线房。四套衣裳昨日已经足数交出，如今东厢房只收到两套，问题只能出在领东西的人身上。

“昨日是谁替东厢房领的东西，查清楚。”她把册子递还给孙妈妈，又对青禾道，“少的两套也让人送回来。”谢临安丧事结束，府中事务繁杂，她没多做停留，转身往门外走去。

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谢观渡却忽然开口：“夫人，两套已经够穿了。”

苏雪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年今日已经换了新衣，一身水青色长衫，尺寸量得匆忙，肩背处稍稍有些空，却比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合身许多。

“够不够穿是一回事，该不该少是另一回事。”苏雪昭道，“既然给你的是四套，那便一套都不能少。”

谢观渡一怔。

苏雪昭见他不说话，又道：“以后也是一样，该是你的东西，不必因为从前没有，就觉得少一点也无所谓。”

孙妈妈也收起册子告辞，临走前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套衣裳，神色有些微妙。若真只是少送了两件，也算不得什么。可有人拿着栖雪院的签子，明明收了四套，最后却只送进来两套，便不是忙中出错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观渡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袖口刚好落在腕骨下方，腰间还配了一条同色细绦。他方才说两套够穿，并不是客气，也不是故意在苏雪昭面前装懂事。

是真的觉得够了。

从前在五房，一年能得一身合体的新衣已经算很好。冬衣短了便把袖口放出来一截，鞋小了也要硬穿几个月，久而久之，他早习惯了不去算自己本该有什么。

反正算了也拿不到。

可苏雪昭说，他该有的，一样也不能少。

谢观渡坐到书案前，手搭在书页上，许久都没有翻过去。

临近中午，另外两套衣裳便被送了回来。这回来的不是针线房的人，而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厮，他把包袱放到桌上，低着头道：“昨日东西多，底下人一时送岔了地方，刚刚才找回来，小少爷莫怪。”

谢观渡看了他一眼：“送到哪里去了？”

小厮很是尴尬：“西边库房。”

“针线房的东西，为什么会送去库房？”

小厮年纪小，被他一问，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听管事吩咐送过来的。”

“哪个管事？”

“庶务房的福安。”

谢观渡记住了这个名字，却没再问，只让人走了。

包袱里的两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连系带都没有散开，看不出究竟在什么地方放过。谢观渡摸了摸衣角，若有所思。

到了下午，内库给东厢房添置的笔墨纸张也到了。这批东西其实昨日就由内库领出了，只是东厢房杂乱，今日才由庶务房送过来。

来的是两个粗使婆子，抬进一个不大的木箱，说是按照夫人的吩咐，给小少爷读书用的。

谢观渡打开箱子，一样一样往外取。

两方墨、三刀纸、一盒新笔，另外还有砚滴、笔洗几样零碎东西。

他动作逐渐慢了下来，昨日青禾在他面前是念过一遍添置单子的，那单子上明明记得是四方墨、五刀纸、两盒笔。

剩下几样倒是全的。

谢观渡把东西重新数了一遍，才叫住院里正好经过的一个丫鬟，让她把刚才送东西的婆子请回来。

他没什么表情，只问二人：“这些东西是谁交给你们送来的？”

其中一个婆子道：“庶务房那边啊，说是东厢房刚住了人，让我们顺路抬进来。”

“你们接手的时候就是这一箱？”

“是的，您瞧，封条都在。”

谢观渡看向木箱，箱口原本贴过一道细纸封条，只是刚才开箱时已经被他揭断。纸上盖的是庶务房的小印，并不是内库的印。

他心里慢慢有了数，面上却不显，让二人离开。

两个婆子走后，谢观渡没有去找苏雪昭，也没有声张。

傍晚，栖雪院终于给他拨了一个贴身跑腿的小厮，那孩子十五六岁，叫长玉，原本在外院书房做杂事，因着人很机灵，被调到谢观渡身边伺候。

长玉进门后先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小少爷”，便开始替他整理书架。

谢观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庶务房替各院领东西时，是否会留下凭证？”

长玉点头，手中的活计也不停：“当然，各处发多少，领东西的人就得签多少，回来庶务房还要落一笔账。”

谢观渡想了想：“昨日和今日替东厢房领东西的是谁？”

长玉想了想：“好像都是福安。”

谢观渡刚来没几天，对府里的人都不熟悉，便问长玉这人是谁。

“庶务房的小管事，在府里做了好几年了。”长玉压低声音，“从前府中跑腿、领东西这些杂事，大多都是他管。”

这边说得通了，送进东厢房的东西都是缺斤少两的，怕不是真为了这几件衣服和几方墨，如此迫不及待，估摸是看他出身低微，在夫人和长辈面前都不怎么得脸，就想试试。

这种事，谢观渡太熟悉了。

从前在五房就是这样的，先是冬日里少一筐炭，他不出声；下一次便少半个月月例。等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告状，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敢比别人少上一半。

第一次伸手是试探，若没人拦，第二次便敢伸得更远。

苏雪昭今日已经替他把衣裳要了回来，可若以后每少一样东西，都要等她发现、替他出面，那他和从前也没有什么不同。

谢观渡沉思片刻，又问：“长玉，庶务房每日的领物账，晚上都要汇在一处么？”

“是，第二日一早再送去管事房核。”

谢观渡点了点头，福安在府中做了这么多年跑腿的差事，多半不是忽然起了贪念，“这几日东厢房再领东西，你照旧让庶务房经手。”

长玉不解：“还让他们领？”

“嗯。”谢观渡低头翻开书，神色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少了什么，也先别问。”

长玉虽然不明白，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苏雪昭既然告诉他，该是他的东西，都不必让给别人。

那这一次，他就不想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