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苏雪昭还坐在椅子上出神。

花厅里方才坐了十几个孩子，这会儿一下空下来，反倒显得格外安静。桌上的点心动了大半，茶水也凉了，青禾带着两个丫鬟收拾残局，抬头时见她还在翻那本名册，忍不住问：“夫人还在想谢观渡？”

苏雪昭没否认。

十三个人里，最稳妥的其实不是他。剩下几个孩子中，有两个性情温和，家里也算清净，论出身、名声、功课，都比谢观渡优秀得多。真要图省心，从那几个人里挑一个，似乎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今日那两桩事，实在太巧了。

《论仁》也好，谢仪章说漏嘴也罢，谢观渡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假话，只是在恰好的时候推了一把。

苏雪昭合上名册：“去看看他出府没有，若还没走，把人叫回来。”

没过多久，谢观渡便重新进了花厅。

大约一路被叫回来也没人告诉他缘故，他进门时神色比方才拘谨了些，规规矩矩行过礼，等苏雪昭开口让坐，才在下首落座。

方才十几个孩子坐在一起时还不明显，如今单独看，他显得愈发瘦。十三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肩背却单薄得厉害，半旧的青灰衣裳松松落在身上，袖口洗得发白，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几乎只剩一截骨头。

唯独一双眼睛生得很好，黑而清亮。

只是大多数时候都垂着，像是习惯了不与人对视。

苏雪昭开门见山道：“谢怀玉那篇文章，你早知道有问题？”

谢观渡的语气平稳，恭敬回答：“回夫人，族学里不少人都知道。”

“谢仪章家里的事情呢？”

“也听人说过。”

苏雪昭也不拐弯抹角了：“所以你今日是故意的？”

谢观渡沉默了很久，苏雪昭叹了口气，问他：“谢观渡，你很想被选上？”

话音刚落，谢观渡就飞快地抬起头，盯着苏雪昭，难得这次没有否认，答得又急又快：“想。”

“为什么？”

“我想离开五房。”谢观渡低着头，声音很轻：“在侯府，至少没人敢随便打我。”

“谁打你？”苏雪昭呼吸都紧了，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谢观渡再不济也是个旁支少爷，怎么会沦落到被人打骂的地步？

少年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权衡如何回答，苏雪昭又问：“除了这个呢？”

谢观渡静了片刻，声音轻了些：“我想以后能自己做主。”

“读什么书，去哪里，见什么人。”他说得很慢，又补了一句，“以后不用什么事都求人。”

这些东西对旁人而言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对谢观渡来说，却像是一件很远的事。她忽然想起名册上的那句“资质平平”，便试探着道：“你其实很聪明。”

谢观渡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惧，很快又垂下去：“夫人，对不起。”

这孩子机敏又警惕，估摸着也问不出什么了，苏雪昭便叫来青禾让她带着谢观渡离开。他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却停了一下。苏雪昭低头翻名册，等了片刻没听见脚步声，才重新抬眼。只见少年站在门边犹豫，末了轻声问她：“夫人会选我吗？”

苏雪昭没有哄他：“还没想好。”

少年眼里的光淡了些，低声应了一句，转身走了。

谢观渡聪明，也颇有心机，可他身上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生母怎么死的，五房为何这样待他，他又为什么从一个幼时被夸聪颖的孩子，变成如今人人口中的“资质平平”，都得查清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便有人来报，说五房嫡母身边的陈妈妈求见。

来的妇人四十上下，穿得体面，进门后先满脸堆笑地请了安，又客套了半天，才终于把话绕到谢观渡身上，“我们夫人听说今日三少爷也来相看，心里一直觉得过意不去。那孩子自幼便是个闷性子，嘴笨，功课也寻常，实在不算出挑。我们夫人怕您不知情，真挑中了，以后反倒给您添麻烦。”

苏雪昭听着，只是喝茶，没接话。

陈妈妈又压低声音：“按说都是自家的孩子，不该在背后说什么。只是柳姨娘当年去得突然，府里老人难免有些忌讳，都说三少爷命硬。”

苏雪昭正想问谢观渡生母的事情，顺着她的话开口：“柳姨娘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陈妈妈飞快答道，随即又道，“只是她病重那阵子，三少爷正好惹过一桩祸事，家里折腾了好些日子，后来柳姨娘人没了，底下人便有些闲话，说……柳姨娘是被孩子连累了。”

苏雪昭安静听完，忽然问：“既然谢观渡有这么多不好，为什么五房还把他的名字报上来？”

陈妈妈笑容一僵：“族里的意思，我们老爷不好驳。”

“那今日特意派人过来，是怕我真选中他？”

这话问得太直，陈妈妈一时没接上，过了片刻，才勉强笑道：“夫人多心了，我们也是怕您日后后悔。”

苏雪昭没再多问，让青禾送客。

人一走，青禾便皱眉道：“奴婢怎么觉得，她就是不想让谢观渡进侯府？”

别人家恨不得把自家孩子夸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寻，到了谢观渡这里倒好，连嫡母身边的人都亲自跑一趟，生怕她真挑中了，未免反常。

看来只问内院的人不行，她唤来了谢临安生前惯用的小厮书童，稍微给些银子，便套出了不少消息。

柳氏确实是病死的。

她病了大半个月，最初只是风寒，后来高热不退才请了大夫。谢观渡那时年纪还小，见母亲病得厉害，曾偷偷跑去外头药铺买药，因为身上没钱，还求掌柜先赊给他。

至于所谓“害死生母”，不过是五房后来慢慢传出来的闲话，说他不听管教，生母病中还要替他操心，这才没熬过去。

“我也知道这事儿呢。”一个小厮附和道，“我那会出门替世子爷办差事，还见过他，比猫也大不了一点儿，寒冬腊月的，穿着薄衣服就要出门买药，我们瞧着都怪可怜的。”

另一个小厮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在厨房听五房的人提起过，说这位小少爷小时候很聪明的，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什么都不会了，连话都说不全，都说他是娘没了，受了太大的打击。”

这些小厮七嘴八舌的，倒是拼凑出谢观渡在府里过的凄惨日子，他的月例常被扣，冬日里的炭也不够，府里的少爷小姐动辄便打骂他，连下人也瞧他不得宠，背后怠慢也是常有的事。

苏雪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不是不会。

是不敢会。

没有得力母族，父亲只是县丞，嫡母又明显压着他。这样的出身，反而没本事借着过继把手伸进侯府。况且，这孩子聪明，有求生欲，也知道分寸，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想离开五房。

这样一来，谢观渡反倒成了最适合自己的那个选择。苏雪昭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一直把侯府看作软禁她的牢笼，她想离开却被逼着留下，而谢观渡却拼了命想进来。

青禾见她久久不语，小声提醒她。只见苏雪昭思虑片刻，提起笔在谢观渡的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青禾，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寿安堂。”

“我决定了，我要谢观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