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苏雪昭去寿安堂的时候，平安候正在陪老夫人用早膳，等听见她说已经定下人选，很是意外。

“昨日已经相看过，也让人仔细打听过了。”苏雪昭将名册递过去，翻到其中一页，指尖落在那个名字上。

“儿媳想选谢观渡。”

屋里顿时安静，连带着伺候的丫鬟手脚都轻了很多，大气不敢出似的。

“谢观渡？”最先皱眉的是平安侯，他像是怕自己听错，又重复了一遍，随后脸色便沉了下来：“不成。”

苏雪昭并不意外，她早就猜到族里多半不会痛快答应。谢观渡出身不好，名声也不好听，若只看名册，十三个孩子里确实轮不到他。

老夫人放下了手中的银匙：“怎么偏偏是他？柳氏不过是个舞姬出身，后来才抬进五房做妾，这样的孩子若记到临安名下，将来承的是侯府长房，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听到这话，苏雪昭也不恼：“既然他的生母出身低，当初为何还把他的名字列进名册？”

平安侯沉下脸：“族里只是按规矩列出合适的人选，列出来不代表每个人都能承嗣。谢观渡的确是谢家血脉不假，可承继长房，不只看血脉，还要看品性、才学和家世，若什么人都能入选，侯府的门槛岂不是成了摆设？”

苏雪昭将名册放到桌上，语气不疾不徐，“若只听旁人几句话便能定一个孩子的品性，那昨日也不必让儿媳亲自相看。谢怀玉文章做得好，结果连自己写的东西都背不出；谢仪章年纪虽小，家里却已经盘算要借侯府的势头往上爬，父亲，若您只看家世和表面功课，恐怕选出来的不是最合适的人，而是最会装的人。”

“你这是强词夺理。”平安侯冷声道，昨天相看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谢怀玉不过一时紧张，谢仪章也只是童言无忌，怎么能拿这些小事否定他们？”

“既然是小事，父亲又为何拿谢观渡的生母出身来否定他？”苏雪昭看着他，“儿媳认为，不能因为出身，便把他所有的长处都抹掉，孩子无法选择自己的母亲，这不是他的错处。”

她语气柔且缓，不疾不徐却将平安侯堵得脸色发沉：“侯府承嗣，岂能只凭你一句喜欢？”

苏雪昭的声音仍旧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我看过他，也查过他，他并非愚钝，只是不愿在五房出头，一个孩子若连聪明都要藏起来，想必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心思太深，也未必养得熟。”平安侯嗤之以鼻，“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装傻，等进了侯府再露出本性？”

“但他没有靠山。”苏雪昭答道，“谢怀玉有父母兄弟替他撑腰，谢仪章身后有一大家子等着攀附侯府，您觉得他们进了侯府以后，会只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吗？”

她顿了顿，抛出杀手锏，“过继不是借住，既然记到世子名下，往后便是长房的孩子。如若人住进来了，身后却还牵着原来那一房，今日父母来问一句，明日兄弟来求一件事，日子久了，长房岂不是任别人拿捏在手里。”

这才是真真说到了点子上，老夫人和平安侯都沉默了下来。

话至此处，平安侯仍有顾忌：“谢观渡身后没人，难道就一定是好事？没有母族扶持，没有父亲照应，将来他若撑不起长房，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苏雪昭看着他，语气认真：“人是我选的，往后也是我教。请各位长辈给他一些时间，若他当真不成，再从旁支过继其他优秀子弟也不迟。”

老夫人一直坐在旁边听着，这时才开口：“雪昭说得也有道理，承嗣之后，孩子便是长房的人，旁支若总想着借他的名头行事，确实不妥。”说罢又朝着苏雪昭道：“雪昭，你当真想好了？”

苏雪昭点头，“想好了。”

老夫人看了苏雪昭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声，“既然如此，就定谢观渡吧。”

侯爷放下茶盏，皱眉道：“罢了，既然把选择交给了你，我姑且信你一次，若日后出了差错，你该知道后果。”

从寿安堂出来，苏雪昭却没多少如释重负的感觉。人是她选的，从今日起，谢观渡往后过得好不好、做得好不好，便也有她一份责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肩头又重了些。

可也只是重了一点，从小到大，由着她做主的事情寥寥无几，至少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消息送到五房时，谢观渡正在后院劈柴。

他并不是一定要做这些活，只是院里的人惯会支使他。今日让他搬东西，明日让他扫院子，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懒得计较。

来传话的小厮跑得很急，隔着半个院子便喊：“三少爷，侯府那边定下了！”

谢观渡手里的斧头一下停住，他没有立刻转身，像是没听懂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定什么？”

“过继啊！”，小厮喘着气跑到他跟前，满脸都是羡慕：“世子夫人亲自选的你！寿安堂已经点头了，让你收拾收拾，今日便先去栖雪院见人。”

谢观渡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胸口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居然真的被选中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笑，可嘴角才动了一下，看到还有旁人，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早就习惯了这个道理，越想要的东西，越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否则今日给了你，明日便有人知道该如何拿走。

谢观渡低下头，慢慢地把斧头放回墙边。小厮很是替他着急：“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回去换衣裳啊。”

换什么呢？

他能穿出去见人的衣裳，拢共也没有几件，最后挑来挑去，还是昨日那身青灰长衫，只把袖口重新抻平，又用清水仔细洗了脸。

铜镜里的人还是瘦，脸色也不好。谢观渡看了很久，忽然有些后悔昨日没有多吃一点。

若她觉得他太病弱，反悔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便狠狠沉了一下。明明寿安堂已经点头了，明明来接他的人已经到门口了，可在真正踏进栖雪院以前，他还是觉得一切都会变。

他太习惯事情在最后一刻坏掉了。

母亲的病是这样，先生答应替他求情也是这样，父亲偶尔露出的那点怜悯也是这样。很多东西他以为自己已经牢牢握在手里，第二日醒来便什么都没了。

一路往栖雪院去时，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直到穿过月洞门，看见院中种着的几株海棠，又看见廊下几个丫鬟正在晒书，他才忽然生出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这里和自己常年生活的小院不一样，这里太干净，也太安静。没有人隔着窗子骂他，也没有人看见他经过便故意使唤。

一个丫鬟远远见了他，甚至停下来规规矩矩行了礼，“小少爷。”

谢观渡愣在原地，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只冲她点点头。

青禾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便笑：“少爷来了？夫人等你呢。”

进门以前，谢观渡忽然有些紧张，比昨日相看时还紧张。他站在门槛外，手指藏在袖中，慢慢收紧，甚至不知道该先迈哪一只脚比较好。

可屋里已经传来苏雪昭的声音：“站在外头做什么？”

谢观渡抬起头。

隔着半开的门，他看见苏雪昭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她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乌发松松挽着，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日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温和清淡，比昨日在花厅里少了几分端庄，多了些说不出的柔和。

谢观渡看了一眼，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莫名又停在了门槛外。苏雪昭抬眼看向他，正要开口，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到廊下，隔着门禀道：“夫人，外院来人了，说是二老太爷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苏雪昭眉心微动，“老夫人和侯爷呢？”

“说是二老太爷得知过继的人选，很是不满，一早便带人赶过来了。”小丫鬟喘了口气，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苏雪昭，小声禀道：“老夫人在佛堂，侯爷不在家中，他曾吩咐过，如有人对过继人选不满意，全权交给夫人您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