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关上门。

后背抵住门板，她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湿透的西装外套掉在脚边。

打底衫吸满了雨水，贴在身上，寒意一阵阵往里渗。

她没有动。

左手压住胃部，指腹深深陷进皮肉里。

疼还在能忍的范围。

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苏璃扶着墙站起来，走进浴室，拧开热水。

水流砸进浴缸，白雾很快漫了起来。

趁着等水的工夫，她退回卧室，整个人窝进那张粉色小沙发里，抱紧草莓抱枕，蜷成一团。

苏怀仁今天动得太快了。

安保封门，律师进场，股份让渡书提前摆好。

这哪是逼宫。

分明是在等爷爷咽气，然后把她连人带骨头一起吞掉。

如果今天没有方岳，爷爷也没能醒过来，她根本不敢想，自己还能在那群人手里撑多久。

苏璃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可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方岳的身影。

他单手折断唐耀手腕时，那副散漫的样子。

还有那句调戏我媳妇，说得理直气壮。

以及燕宁第一圣手宋慈，当场弯下的那九十度腰。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热意来得很快，去得却没那么快，搅得她更加烦躁。

苏璃猛地摇了摇头。

清醒点。

今晚的一切，不过是各取所需。

方岳救爷爷。

她暂时认下婚约，稳住局面。

这笔账，她已经理清了。

先顺着爷爷的意思，把方岳留下。

等风头过去，再找个性格不合的理由退婚。

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嗡——

手机在沙发垫缝里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一张几乎贴到镜头上的自拍跳了出来。

热带沙滩上，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对着镜头挤眉弄眼。

配文：燕宁市的父老乡亲，想我没有！

苏璃看着那张夸张的自拍，嘴角动了动。

语音通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她划开接听。

“苏璃！我过几天就要回朝啦！”

霍青青的声音像开了倍速，噼里啪啦往外蹦。

“流浪七个月零八天，我家老头子终于松口，不逼我结婚了！”

“你都不知道，我在巴厘岛晒成什么样了，黑了三个色号。”

“我妈视频一接通，差点以为我微信被盗号了！”

苏璃声音有些发紧。

“说重点。”

“重点就是，本宫大后天落地燕宁，你必须来接驾。”

“行。”

霍青青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贼兮兮的。

“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这棵万年铁树，有没有被哪个野男人撬走？”

“咱俩可是说好的。”

“单身攻守同盟，要单一起单，谁先脱单谁是狗！”

苏璃下意识看向卧室门。

楼下方向，隐约传来锅铲刮过锅底的声音。

她很快收回视线。

“没有。”

“少废话。”

“真的假的？”霍青青立刻警觉起来，“你这语气怎么有点虚？”

“霍青青。”

“好好好，不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霍青青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等一下，你说话怎么这么飘？”

“苏璃，你老胃病又犯了？”

“你是不是又着凉了？”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离谱，每次都硬扛，真当自己是铁打的霸总啊！”

苏璃没力气反驳。

腹部的疼一阵接一阵，正往上顶。

苏小小骂了几句，声音又软了下来。

“算你命好，我这趟托人弄了款国外特效胃药。”

“大后天回去，立刻给你续命。”

“就是贵得我肉疼。”

“但谁让你是我亲闺蜜呢。”

苏璃低低应了一声。

“到了发消息。”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到沙发上。

站起身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一黑。

寒意从腹部深处涌出，手脚很快冷了下来。

她的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这一次，冷得比过去更快，也更重。

苏璃咬住牙，脱下湿衣服，踉跄着走进浴室。

热气扑面而来。

浴缸里的热水已经蓄了大半。

这些年，她一直靠这个土办法熬过去。

胃疼了，就泡进热水里。

只要把身体捂热，疼痛总会慢慢压下去。

可是，她刚抬起脚，腹部深处骤然绞紧。

疼意猛地窜开，四肢都跟着发麻。

苏璃双膝一软，重重砸在潮湿的地砖上。

她咬住下唇。

哪怕痛得浑身发抖，也不肯发出太狼狈的声音。

再撑一下，只要进浴缸就好。

以前那么多次，她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苏璃扣住浴缸边缘，想借力站起来。

指尖刚用上力，脚底一滑，她整个人栽了下去。

肩膀狠狠撞上旁边的多层置物架。

架子当场翻倒，玻璃瓶接连落地，碎裂声传遍整间浴室。

苏璃摔在一地狼藉旁边。

冷汗混着水珠，从后颈一路往下滚。

她的嘴唇失去血色。

灯光晃成一团，耳边的水声越来越远。

……

一楼厨房。

方岳根本没睡。

灶台上，砂锅正用小火慢慢煨着。

干姜、桂圆、粳米，被他顺手配成了一锅暖胃药膳粥。

方子不算稀奇。

但先应付刚冒头的寒气，够用了。

他一边搅着砂锅，一边皱眉。

看苏璃今晚的脸色，极阴命格带来的寒气已经积得很深。

这一碗粥压不住根，只能先把这次发作压下来。

可这丫头的脾气这么倔。

等会儿怎么把她哄下来喝粥？

说胃疼会死？

太吓人。

说不喝粥会变矮？

她估计能把碗扣他脸上。

方岳还在琢磨，楼上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木勺停在半空。

下一秒，他关火，转身冲上楼。

不许上二楼？

这条规矩，被他直接扔到了脑后。

他几步冲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虚掩的卧室门。

刚迈进去，他停了半步。

眼前不是他以为的黑白灰极简风。

浅粉色的落地窗帘。

粉色毛绒抱枕，堆满了半个沙发。

床头柜上，还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限量版草莓熊。

床沿边，几件黑色蕾丝贴身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方岳只扫过一眼，立刻把视线移开。

大步走到浴室门前，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苏璃？”

里面只有淅沥的水声。

“媳妇？”

浴室里安静得让人不踏实。

方岳俯下身，把耳朵贴近门板。

里面传来几声断续的喘息，轻得几乎听不清。

浴室里。

苏璃侧趴在冰凉的地砖上，听见了那两声敲门。

他居然上来了。

她想开口，想骂他滚出去。

可刚提起一口气，小腹又狠狠抽了一下。

“唔……”

一声压到极低的痛哼，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门外，方岳脸上的散漫彻底没了。

他握住门把，直接拧开。

门一开，浓重的水雾立刻涌了出来。

清冷的体香混着热气，瞬间漫过鼻尖。

浴室灯光被雾气揉得模糊。

苏璃没有穿衣服，正痛苦地蜷缩在碎瓶旁边。

肌肤上冷汗密布，近乎完美的锁骨与肩线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那张平日里冷到不近人情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

连睫毛都在轻轻颤抖。

方岳定在原地。

哪怕他是下山游龙，见惯了生死。

可眼前这满目雪白的极致反差，也实在太考验老干部的定力了。

他喉结微动。

好在医者的本能，瞬间压过了脑子里那一丝杂念。

方岳两步跨到她面前，单膝蹲下。

手指并拢，精准探向她颈侧的动脉。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片冰凉肌肤的瞬间。

苏璃湿透的眼睫，剧烈颤了一下。

缝隙一点点撑开。

在满室水雾里，直直撞进方岳那双深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