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媵序能下地走的那天，整个学校比他本人还高兴。

最先发现的是曲珍。小姑娘早上来送酥油茶，推门看见林先生正缓慢地在屋里走圈，愣了三秒，转身就跑了。

"卓玛校长——！林先生会走路了——！"

全校都听见了。

等苏昱端着早饭过去的时候，客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孩子，七嘴八舌。

"林先生，你再走两步！"

"走快点！"

"你看他没瘸！真的没瘸！"

林媵序被这群孩子吵得头疼，扶着门框，一脸生无可恋。看见苏昱过来，他像看见救星："苏老师，管管你的学生。"

"他们不是我的学生，"苏昱把饭盒递给他，"是你的拥趸。"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很受欢迎的意思。"她面无表情，"文化水平还得练。"

拥趸。林媵序嚼着这两个字，低笑了一声。这女人，骂人都挑他没听过的词。

吃早饭的时候，他说："我明天走。"

苏昱收拾碗筷的手没停："脚没事了？"

"嗯。勘探队到了，我得去跟他们汇合。"

"哦。"

一个"哦"字，没下文了。

林媵序等了等："没了？"

"没了。"苏昱抬起头，表情很真诚，"祝您一路顺风，民宿生意兴隆。"

林媵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苏昱，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彼此彼此。"

"我救了——不是，你救了我的脚，"他纠正了一下，"我算是欠你一条腿。"

"那你下辈子当牛做马还吧。"苏昱端起托盘，"这辈子用不上了。"

门关上，林媵序对着一桌子早饭，半晌，自言自语："下辈子……这账还得挺远。"

下午，足球队事件爆发了。

孩子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林先生要走，下课铃一响，三十几个孩子呼啦啦冲进球场，把一只破足球滚到林媵序脚边。

"林先生！踢一场！"

"踢一场再放你走！"

"你踢不赢我们的！"

林媵序的脚踝刚好，本来该拒绝的。可他看着那一张张晒得黝黑的小脸，看着球门上挂着的、补丁摞补丁的网，鬼使神差地脱了外套。

"行。"他把外套扔给苏昱，"苏老师，替我拿着。"

苏昱下意识接住，抱在怀里。衣服上有雪松的味道，她顿了顿，退到场边。

那场比赛后来成了卡达小学的经典战役。

林媵序一米八七的个子，技术约等于零，全凭腿长和气势，被孩子们遛得满场跑。巴桑一个假动作把他晃倒在地，全场爆笑；曲珍趁他不注意把球偷走，笑得直不起腰。

"林——先——生——！"孩子们拖着长音起哄，"你——输——了——！"

男人坐在地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夕阳从雪山那边斜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矜贵的笑，是真的开怀，笑得眼睛弯下去，露出一口白牙。

"再来。"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孩子们勾手，"让你们五个球。"

"吹牛的！"

"谁吹牛——"

场边的苏昱抱着他的外套，看愣了神。

她见过他很多样子：滚在坡底的狼狈，挑床单的大爷，打电话时字字标价的冷静，吃饭的时候慢条斯理的矜贵。她以为自己把这个人的拼图拼得差不多了。

可眼前这个浑身是土、被一群孩子遛得团团转还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是她没见过的。

野的、燃烧的、肆无忌惮的，像高原上的野火。

苏昱猛地回过神，把这念头甩出去。怀里那件外套忽然变得烫手，她把它搭在场边的树枝上，退得更远了些。

比赛以林媵序摔倒三次、进了一个球、被孩子们抬着绕场一周告终。

"林先生赢啦——！"

"是孩子们让着他！"

"林先生明年还来吗？！"

喧闹里，林媵序被人架着，目光越过人群，找到场边那个抱臂站着的女人。

"来。"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我还来。"

孩子们欢呼雀跃。苏昱移开了视线。

她想，客套话而已。这种人，嘴上的话比京市的雾霾还飘。

第二天一早，车队在校门口集结。

苏昱没有刻意去送。她照常上课，讲着讲着，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的话顿了半秒，接着讲。

"所以，雪不是白的——巴桑，你说是什么？"

"是光的房子！"巴桑举手。

"很好。"

下课铃响，教室空了。苏昱收拾教具的时候，卓玛风风火火冲进来。

"苏老师！你怎么不去送送？！"

"我有课。"

"课重要还是恩人重要？！"

"卓玛姐，"苏昱哭笑不得，"他只是崴了脚，又不是我救命恩人。"

"你这孩子！"卓玛恨铁不成钢，一拍大腿，"人家林先生可是说了，等民宿建起来，让你当第一个客人！免费！"

"我不住民宿。"苏昱抱起教具往外走，"我住宿舍。"

"你——"

苏昱走得很快。出了教学楼，她刻意绕了远路，从操场后面回宿舍。

车队正好从校门口开出来，碾过黄土，扬起一路尘烟。头车的车窗开着，她余光扫到一点黑色的衣角。

她没有抬头。

车里，林媵序靠在后座，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人却在看窗外。

后视镜里，那个抱着教具、绕远路走的女人，身影越来越小。

"林先生，"司机问，"直接回县里？"

"嗯。"

车子拐上乡道，颠簸起来。林媵序收回视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一支润唇膏。

苹果味的。前天让司机从县里买的，本想在走的时候给她。高原干燥，她的嘴唇这些天裂了好几道口子，他自己看着都疼。

结果到走，也没送出去。

他捏着那支唇膏，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雪山在远处连绵，云在半山腰流。

"停车。"他忽然说。

司机吓了一跳："林先生？"

"没事。"林媵序靠回椅背，把唇膏重新塞进口袋，"走吧。"

送什么送，他想，这女人的嘴，硬得能硌碎核桃，一支唇膏收不收还两说。

等民宿建起来。他闭上眼，跟自己说。

等路修通了，他有的是理由来。

到时候，别说是唇膏——

他要让她亲口承认，那六天，不止他一个人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