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媵序走后，卡达小学的日子慢了下来。

高原的十一月，天冷得很快。窗玻璃上结了冰花，孩子们的手背冻得裂口，苏昱把林媵序留下的冻疮药找出来，每天早自习后挨个给孩子们抹。

"苏老师，这是什么牌子？"巴桑凑过来看。

"不认识。"

"上面写着外文！"

"那就更高级了。"苏昱面不改色，"闭嘴，伸手。"

药膏抹完了，卓玛又犯愁："这药县里买不到，得托人去市里……"

"我买。"苏昱说，"网上下单，寄到县里的快递点，麻烦次仁舅舅跑一趟。"

"那怎么行！你一个月补贴才多少！"

"我有钱。"苏昱笑笑，"我爸给的多。"

卓玛看着她，没再说什么，转头吩咐厨房给苏老师加了俩鸡蛋。

日子一天天过。苏昱给自己排满了课，语文、美术、音乐，还兼着德育——其实是卓玛硬塞的，说城里来的娃娃懂得多。她教孩子们讲卫生、唱国歌、画全家福，晚上备课到炉子烧完最后一铲煤。

她不敢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想：他现在到县里了吗？勘探队找到了泉眼吗？民宿建起来，会是什么样？

想这些做什么。她把教案翻过一页，告诫自己。

与你无关。

十一月底，下了入冬第一场大雪。卓玛踩着雪进办公室，抖着袍子上的雪粒子。

"苏老师，好事！县里派来一个新的支教老师，后天到！"

"男的女的？"

"男的，大学生，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卓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下你担子轻了，有人帮你带高年级！"

苏昱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后天中午，那辆熟悉的五菱宏光停在校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

浅色冲锋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皮肤白净，戴一副细边眼镜。他一下车就先跟次仁师傅握手道谢，然后转向迎出来的卓玛，微微欠身：

"校长您好，我是温言。温暖的温，言语的言。接下来一年，麻烦您多关照。"

声音温和，字正腔圆，每个字都熨帖得体。

卓玛乐得合不拢嘴："好名字！好人才！快进屋，炉子烧着呢！"

温言进了办公室，一眼看到炉子边烤火的苏昱。

"这位就是苏老师吧？"他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我来之前就听说过您了——全校唯一的全科老师，孩子们都念您的好。"

苏昱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过奖了。温老师教什么？"

"数学和体育。"温言推了推眼镜，"我在城里带过一段时间家教，有经验。"

"体育？"

"嗯，我大学是校篮球队的。"他笑了，"孩子们需要运动，高原上更得锻炼心肺。"

苏昱点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卓玛带着温言去看宿舍，临走，温言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苏老师，你的课——我能去旁听吗？学习一下全科老师的教学方法。"

"随你。"

温言的课，苏昱去听过一节。

讲得确实好，条理清楚，耐心十足，一个一元方程能换三种方法讲，孩子们听不懂，她就蹲下来，一个一个重新讲。下课后，她自己的手冻得通红，先把外套披在咳嗽的学生身上。

往后的日子里，校园里一片生机，从人到物。

卓玛逢人就夸温言："县里这回派来个菩萨！"

苏昱也觉得挺好，多一个人分担，她晚上的备课时间能腾出一半——那一半，她用来画画。

温言会去看她画画。

起初只是路过，后来成了习惯。他不多话，就站在门口看，等她画完，才敲门进来。

"苏老师，这是什么画法？"

"速写。"

"你画得真好。"他说得很诚恳，"我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笔触。"

苏昱对这种夸奖免疫。从小到大，夸她画好的人太多了，父亲用她画的画装点过办公室，母亲说"女儿有艺术细胞"，然后继续吵她们的架。

"温老师也画画？"

"不会。"温言笑笑，"但我看得懂好坏。"

他顿了顿，又说："你画画的时候，和上课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安静。"他斟酌着用词，"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苏昱的笔尖停了停。

这个人，眼睛很毒。

"随口涂鸦。"她合上画本，"温老师，明天你带高年级数学，第三单元测试卷我出好了，在办公室桌上。"

"好，谢谢。"温言点头，却没有马上走。

"苏老师，"他忽然说，"我观察了半个月，你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晚。炉子的火，凌晨两点还在亮。"

苏昱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起夜。"温言坦然道，"苏老师，高原上熬夜最伤身体。你要是倒了，孩子们怎么办？"

这话挑不出错。苏昱沉默两秒："我会注意。"

"那从今晚开始，"温言微笑，"我十点来给你收炉子，顺便检查门窗。你早点睡。"

"不用——"

"就这么定了。"他转身出门，摆摆手，不容拒绝，"好好休息，苏老师。"

门关上，苏昱坐在炉子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说不上来哪里怪。

这个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的人，最累。

十二月的月头上，学校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署名，从京市寄来，一大箱。卓玛拆开一看，全是冻疮膏，还有毛线手套，针脚是机器织的，但尺寸分了大小号。

"这又是林先生！"卓玛笃定，"肯定是！"

"人家都走了一个月了。"苏昱说，"说不定是基金会例行捐助。"

"基金会捐的是物资单上的东西，手套可不在单子上！"卓玛把一副小号手套塞给曲珍，"苏老师，你给林先生打个电话谢谢人家！"

"我没有他的电话。"

"我有啊！"卓玛翻出一个本子，"林先生留的，说学校有事随时联系！"

苏昱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您打吧，您是校长，正合适。"

那天晚上，卓玛在办公室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回来的时候满面红光，嗓门大得半个学校都听得见。

"林先生问好啦！问孩子们好！问老师们好！还问——"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昱一眼。

"还问我，苏老师的手，裂了没有。"

炉子边，苏昱烤火的手，猛地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