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聿理窥见她神色中的抵触，心尖毫无征兆地一缩。

三年婚姻，裴书柔看向他的目光，从来都充满了信任、依赖和爱恋。

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仿佛对他避之不及。

“睡好了吗。”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睡好了，就和我走。”

裴书柔抱着膝盖，微微侧身，躲避头顶的目光。

余光里能看见陈特助带着一群保镖，守在五米开外，把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她硬着头皮，声如蚊蚁：

“走……走去哪儿？”

“市区的酒店。后天直接去柏林。”

裴书柔咬着嘴唇内侧，看了眼腕表。

快11点了，这时候应该能在自助柜台值机了。

她试探着抬头，飞快看向连聿理，清了清嗓，语气有商有量：

“……老公，我就不和你去柏林了。我订了机票，要先回国，我们国内见吧。”

连聿理垂眸盯着她，听了这话，站着没动。

裴书柔实在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把腿从座椅上放下，抓起包就想跑。

可她刚一动，连聿理忽然侧过身，慢条斯理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裴书柔狐疑地看向他。

“订机票了，是吗。”

他跷起一条腿，目视前方，悠声重复着。

“……嗯。”裴书柔慢吞吞点头。

连聿理也抬手看了眼表，随即在大厅环视一圈。

最后，朝不远处一台自助值机设备努了努下巴。

“那你去办吧。”

裴书柔盯着他平静到有些诡异的侧脸，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她后背微微发毛，从兜里摸出手机，开机。

信息果然一条一条弹出来。

是购票平台发来的，说她成功办理了退票退款。

裴书柔盯着这几行字，哑然失色。

她抬起头，大厅内人影稀疏流动，世界仿佛无声默剧。

刚找到的方向，睡了一觉，骤然变成一场幻梦。

茫然一波一波涌上来，她一时无措。

手背被他温热的掌心覆盖，无名指的婚戒在他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下，微微转动。

“阿柔，乖一点，别再和我闹脾气了。”

他依旧是轻哄的语气，沉哑的嗓音中却隐含一抹疲惫。

裴书柔胸中堵着一股闷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抽出手，一本正经地望着他说：

“老公，我没有在闹脾气。我说了，我想离婚，所以接下来我自己决定我的行程。等你回国，我们好好谈离婚，好吗？”

她觉得她已经足够诚恳了。

她自己选择的去路，被他一手遮天给取消了，她都没有生气，而是在好好和他说。

连聿理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眉心紧蹙，攥住她手腕，将她扯到面前。

裴书柔倒在他怀里，一抬头，下巴便被噙住。

连聿理一字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裴书柔，你今早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了，不会再提离婚了。”

裴书柔若有所思。

她有答应过吗？

想了半天，忽然目光一滞，耳根浮起一抹诡异的红。

……好像是有答应过。

不过那是今天早上，被他弄得要死要活的时候，被迫答应的。

她搭住他绷得僵硬的胳膊，表情讪讪地摆了摆手：

“那个……床上说的话，不能算数的。”

下巴处的力道骤然收紧，面前的气息加重，如刀子般割在她脸上。

“老公，疼……”她眉心拧着，小声求饶。

连聿理松了手，站起来，将她整个人从座椅上拦腰抱起。

裴书柔身体霎时腾空，惊呼一声，在他怀里疯狂蹬着腿。

“老公！你放我下来！”

连聿理绷着脸，置若罔闻，大步往航站楼外走。

陈特助上前拿好裴书柔的包，带着人快步跟在后面。

“我不跟你走！我要自己走！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你放我下来！”

裴书柔又是捶他，又是用力挣扎，可他力气很大，手臂如铁一般，制住她轻而易举。

“连聿理！”她喊着他的名字。

这种情况，几乎从未有过。

司机拉开车门，连聿理将她塞进后排，自己跟着坐进去，一把关上车门。

裴书柔气喘吁吁，斜靠在座椅里，死死盯着他。

直到车子驶出五分钟，仍未移开视线。

两人何曾这样剑拔弩张过。

连聿理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垂头，平复呼吸。

待气息平稳得差不多了，他睁开眼，望向身旁的人。

裴书柔歪头靠着靠垫，在座椅上曲着腿，身体朝向他。

窗外一片漆黑，唯有零星光线掠过脸颊，照亮她眸底盈着的浅浅水光，和泛红的眼眶。

连聿理又气又心疼，紧握的拳头松开，展臂将她揽进怀里。

裴书柔没再挣扎，手攥着他衣领，甚至还往他身前靠了靠，蹭着他肩窝，一副依赖的模样。

连聿理的心霎时安定了。

失而复得的庆幸感从头顶笼罩下来，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懈。

他双手抱着她，不舍得太重，也不敢太轻。

裴书柔听见他胸膛处传来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的手掌移过去，覆在他心口，似是一种安抚。

连聿理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

接着，用一种不知是商量，还是吩咐的语气，哑声问道：

“阿柔，以后你都跟着我，我走哪儿，你去哪儿，好不好？”

换作以前，裴书柔要高兴疯了。

她常常闹着要陪他出差，尤其是还没从连公馆搬出来时，最怕一个人应付公婆。

可是此刻的她，安静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没有反应。

很久之后，只含糊地嘟囔了句：

“我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