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柔算了算时间。

现在下午两点。

坐专机过去，为确保按时到，立刻就得动身了。

她飞快搓干净手上的面包屑，站了起来，做好随时走的准备。

却听连聿理对着电话那头吩咐：

“先让罗副总过去，稳住Lukas。我最快今晚动身。”

那边不知还说了什么，总之连聿理皱着眉摁掉了电话。

他起身，握住她的手，脸上笑意淡了些，却看不出一丝急躁。

“走，我们上山。”

裴书柔拽住他，认真地劝：

“老公，正事要紧。咱们现在就去柏林吧。”

连聿理望着她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模样，心里一窒，莫名喘不上气。

他忽然发现，他其实失约过很多次。

裴书柔总会提前问好他的空闲时间，计划两个人要去做的事。

可十次有八次，他都只能临时爽约。

说好陪她去探监、扫墓，三年来，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过生日，她早早为他做了一桌子菜，布置彩带，气球，礼物和惊喜。

他说会早点回去，可踏进家门的时间，往往都是深夜。

太多人需要他，太多事需要他的处理、首肯。

裴书柔一次也没生过气，反而会开解他，让他不要自责。

还总说，有他这个老公，是上天给她的福分，她很幸福。

连聿理喉结滚了滚，胸中翻涌着一股久违的固执。

他握紧她的手，尽量让自己强硬的语气听起来柔和：

“晚点再去柏林。咱们说好，要去阿尔卑斯山的小木屋的。”

裴书柔被他拉着走，她虽绷着手，力气却完全无法与他相抗。

“老公……”她喊着他，“你走慢点。”

连聿理停下来，微微偏过脸，温声答应着：

“好，我慢点。”

裴书柔抿住唇，手腕用力，从他掌心撤走。

连聿理身形一僵，转身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老公，”

裴书柔却撒娇一般，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想吃马卡龙，刚才咱们路过一间甜品店，你记得吗？你去帮我买，我想带到山上。”

连聿理没想到她是说这个，恍惚了一瞬，随即又牵起她。

“好，我们一起去买。”

“不要，我走累了，我要休息会儿。”她嘟着脸，“我就在这里等你。”

见连聿理眉心微蹙，眼中犹疑，她急忙举起手，信誓旦旦：

“我发誓，我肯定在这里等你！我护照都在你那儿！”

言下之意，她现在可没法跑。

连聿理叹息一声，像是拿她没办法似的，勉强答应了。

“那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见他走远，裴书柔松了口气。

她转身朝向湖面，摸出兜里的手机。

屏幕上有几个陈特助的未接来电。

陈特助很少跳过连聿理，单独联系她。

看来这次，真是火烧眉毛了。

她发信息过去，告知了现在的位置。

【我最多能拖他十五分钟，你们快过来吧】

接着，便在湖边席地而坐，望着稀稀拉拉的船只和天鹅，静静等待。

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冷意。

斜后方一道温润的声线，忽然在风里响起。

“又碰上了。”

男人说着中文，裴书柔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他站在她侧后方，隔着两三步远。

又是那个在卢塞恩的医院，帮她捡果汁的男人。

加上路边等车那次，这是第三次和他碰见了。

裴书柔再傻，也知道这三次都属于“偶然”的概率，有多小。

她站起来，面含戒备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一路跟着我来的吧？”

男人一身深灰色羊绒大衣，内里棕蓝格纹马甲，领口处别着一枚胸针，耳垂上两枚黑色的耳钉。

看着干净精致，不像坏人。

他和瑞士的景色有着相同的调性，像是在这个国度生活已久。

“我说不是，会不会很没有可信度？”

他回得大大方方，慢吞吞走到栏杆旁，在离她半米的位置站定。

裴书柔迎着他棕黑的瞳孔，他也毫不躲闪地看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他似笑非笑，眼眸惬意地半眯着，“你要等你老公，可以坐那边的长椅，有遮挡，风会小一些。”

他好心地说着，指向不远处。

裴书柔并不领情，紧紧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和我老公一起的？”

男人诧异地挑起眉，然后笑了出来，答非所问：

“你们在餐厅吃饭，你把咬了一口的面包主动喂给他，他还吃得津津有味。他不是你老公，还能是谁？”

他噙着笑，视线下移，略有所指地看向她左手那枚婚戒。

裴书柔退了两步。

这男人果然是一路跟着她。

她很守妇道地转身就走。

“喂。”

他不轻不重地叫住她，上前两步。

“在不同的地方碰见你三次，也算有缘。”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卡片，夹在指间，递过去。

“喏，给你。”

裴书柔侧过身，盯着那枚卡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好多人求着要，我都不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而为的骄矜。

但他的长相，适当地消弭了他的讨厌。

裴书柔故作老道地环起手臂吐槽：

“你是哪个行业的销售？现在的推销方式，都进化成这样了吗？”

男人睁大了眼，满脸写着冤枉：

“喂，这位小姐，你看看清楚，我这张卡片上，除了我的名字和我的号码，哪有其他信息？”

裴书柔低头一看。

确实，甚至这不是打印的名片，而是用笔手写的。

魏斯明。

下面跟着一串手机号码，然后再无其他。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那她更不想要了。

裴书柔再度转身要走。

这一次，魏斯明直接拉住她胳膊，将她拽回身前。

“喂！”裴书柔脸上掠过恐慌，试图挣脱。

魏斯明顺势松手，飞快扣住她后腰，将卡片塞进她大衣口袋，动作干脆利落。

接着微微低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收着吧，你一定会需要的。”

男人磁性的声音拂过耳畔，令裴书柔产生本能的排斥。

她刚伸手推他，魏斯明已经先一步撤开。

他脸上一抹闲散的笑，倒着往后退，一手插着兜，另一手朝她挥了挥，直到没入湖边人群，才彻底转身走远。

裴书柔觉得莫名其妙。

手刚伸进兜里，余光便看见有人朝她走来。

转头一看，是连聿理。

他提着甜品店的纸袋，几步走到她身边，去牵她的手。

“走。”

他面色如常，应该是没看见刚才那个男人。

裴书柔一边走，一边偷偷摸出那张卡片，在手心一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连聿理忽然停下脚步。

裴书柔打眼一望，看见陈特助带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下了车，朝他们小跑过来。

她心虚地别开脸，故意不去看连聿理探究的目光。

可他的声音，还是在头顶不冷不热地响起。

“是你告诉陈峰，我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