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发抬起头，再次看向自己面前的三人。

在他如今的视线里，周围的世界变了。

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灰白雾气，而面前的三个人身上，正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色。

他的目光落在叶杰身上，眉头微微一挑。

叶杰的腹部位置，隐隐笼罩着一层浓重如墨的黑气，那黑气已经侵蚀到了肝脏区域，盘结不散，呈中期癌变之象。

通过叶杰身体体现的情况与脑海中知识对比，这是肝癌中期、病气深伏的征兆。

肝是一个哑巴器官，早期几乎没有痛感，即便到了中期，也常不易察觉。

叶杰自己显然还浑然不知，正红着脸冲叶大发怒目而视。

叶大发又看向李秀兰。

她身上气血旺盛，除了有些中年人的发福之外，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看着依然在喋喋不休大骂的李秀兰，以及满脸理所当然的叶杰，叶大发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身上那股长期唯唯诺诺的软弱气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冷静。

“离婚，可以。”叶大发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反而清晰得有些冷冽。

李秀兰一愣，似乎没想到平日里打一巴掌都不敢放个屁的叶大发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冷笑一声：

“算你识相！赶紧把厂里的赔偿款银行卡交出来！”

“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们。”叶大发淡然看着她。

“你说什么？！”李秀兰尖叫起来。

叶大发转过头，看向叶杰：“还有，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

既然你要跟你妈站在一边，那买房和结婚我拿出的八十万，限你三个月内退给我。

还有你上大学、买车以及婚礼前后我垫的每一分钱，全部算清楚，写欠条。”

叶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角抽搐着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算账？行啊。那你先算算你当爹这么多年，给我攒了多少？

人家爸妈给儿子全款买房，你就出个首付，你还有脸要回去？”

叶大发平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陌生人般的冰冷：

“滚一边去。你问问你妈，我到底该不该收这笔钱。”

这话一出，李秀兰的脸色陡然白了一下。

“叶大发！你少在这里发疯！你跟孩子扯这些干什么？！”李秀兰眼神闪烁，声音明显虚了几分，厉声呵斥道。

“以退为进？怕跟我妈离婚，怕被赶出家门，搁这装神弄鬼？”叶杰气得脸都红了。

叶大发看着叶杰那张与自己没有半点相似的面孔，心中只觉得一阵可笑。

方才天眼初开，他除了看透病理，更在冥冥中感应到了血脉牵引。

在他的天眼之下，每个人身上都有血脉相连的红线。

陈婷和叶杰之间有一条淡粉色的姻缘线，而他与叶杰之间，本该相连的至亲血线却是断开的，毫无半点感应。

这个他含辛茹苦养大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他叶大发的亲生骨肉。

李秀兰当年怀上这孩子的时候，正是他被单位派去外地支援建设的大半个月。

“李秀兰。”叶大发平静地叫出了妻子的全名，

“二十三年了，有些事情，需要我当着孩子的面，一项一项算清楚吗？”

李秀兰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原本张牙舞爪的气焰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与绝望。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李秀兰后退一步，伸手拉住叶杰，

“儿子，走！不跟这个疯子废话！明天直接去离婚！”

叶杰被母亲拽得一个趔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老不死的，你给我等着，明天不拿钱出来，这门你别想再进！”

陈婷也赶紧拿上小包，跟在后面，路过叶大发身边时还厌恶地翻了个白眼。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重重关上。喧闹的客厅瞬间恢复了死寂。

随着三人离去，叶大发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想到原本长满的老茧已经消失，关节处因长期操作冷金属而留下的隐痛，此刻也突然消退。

肚子里先前的抽搐感与喉咙里的干渴也褪了下去。

叶大发内心激动，没有丝毫犹豫，坐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刚才那些凭空涌现的文字与图像，如同刻在石碑上一般清晰。

随着他静下心来细细梳理，原本杂乱无章的信息开始如卷轴般缓缓展开。

“祖上叶氏，以医入道，以卜测天……”一段沧桑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在他耳畔低语。

叶大发心中猛然一震。

这声音，是他爷爷的。

可爷爷在他八岁那年就去世了，一个深山里的普通老头，生前不过帮村里人看看风水、采几味草药，怎么能留下这种声音？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往后梳理。

越来越多的信息如拼图般拼合起来，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原来叶家祖上曾是赫赫有名的修真世家，这门《天机道典》集神算、医术、符箓、炼气于一体。

而他的爷爷，竟是叶家最后一位勉强踏入引气境的后人。

只是末法时代灵气枯竭，爷爷穷尽一生也只修炼到引气入体第三重，再难寸进。

最终隐居深山，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略懂相术与草药的普通土郎中。

叶大发八岁那年，爷爷临终前用尽全部修为，将叶家传承与最后一道纯阳灵气一同封入他的灵台，自身经脉尽废而亡。

那道封印无声无息地藏了四十多年，直到今晚，至亲背离、人情冷暖将他逼入绝境，封印才被彻底激活。

“原来……老头子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叶大发低声喃喃，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活了五十多年，一直以为爷爷临终前的怪话是老糊涂了。

四十多年来偶尔午夜梦回想起，也只当是童年记忆的模糊碎片。

直到此刻，那些话才穿越漫长光阴，一字一句地铭刻在脑海中。

叶大发呼吸微沉，沿着脑海中的功法路线继续往下看。

道典中将修行境界划分得极为详尽：引气入体、开辟丹田、铸就根基、化基为丹、破丹结婴。

每一个大境界，又细分为一至九重。

看到“铸就根基”这一章时，叶大发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上面写着，凡是踏入筑基期的修者，体内真元绵密，便可褪去凡胎，凭虚御风，疾行百里而不落痕迹。

“御风而行……这不就是神仙手段么。”叶大发低声自语。

他活了五十多年，生活在相信科学的教育背景下，何曾想过这世上真有超脱凡俗的本事。

然而，当他继续往后翻阅时，后文的记载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道典末页，写着一段祖上留下的朱红小字：

“后世子孙谨记，天地大劫已至，灵气日渐枯竭，凡俗界沦为末法之地。

漫天灵气溃散九成九，若无天材地宝辅助，欲求引气入体，无异于水中捞月。”

叶大发愣住了。

末法时代？

他重新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正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的温热感，心生疑惑。

按道典所言，没有灵气，自己方才又怎么可能一举冲破经脉？

他继续凝神细察，终于在丹田最核心的地方，发现了一团淡金色的气团。

那气团不过鸽子蛋大小，正散发着极为纯粹的生机，徐徐转动。

文字随即显现出解答：

“吾存最后一道天机纯阳灵气于封印之中，待汝破劫醒转之日，以此气伐毛洗髓，助汝踏入引气入体第一重。此气耗尽，往后修行，皆需自寻机缘。”

叶大发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刚才洗刷他一身病痛、点亮天眼的，竟是爷爷穷尽一生攒下的最后一点遗泽。

空气里的灰白雾气依然稀薄可怜。

他试着按照功法吸气吐纳，周围那些稀薄的微光钻进皮肤，慢得就像滴水穿石，几乎察觉不到增加。

靠正常的天地吐纳来修炼，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跨过引气阶段，更别提什么铸就根基、御风而行了。

“难怪……”叶大发苦笑了一声，摇摇头，

“如果灵气充沛，爷爷当年也不至于窝在深山里当个土郎中，到死都没能再进一步。”

虽然无法神仙飞升，但他看着自己原本干瘪粗糙、如今却透着淡淡光泽的手掌，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即便只是引气入体第一重，对他而言，也足够了。

那一眼看穿病理病气的能力，那冥冥中感应血脉姻缘的天眼，早已不是世俗凡人能够想象的手段。

想到方才天眼初开时看到的那条断开的血线，叶大发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彻底消散。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获得传承，今后便不再是普通人，往后的路当为自己而活。

叶大发收拾好自己放在角落里的几件旧衣服，装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他本想留张字条，写明明天民政局见，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明日一早便去民政局就好。

推开门，叶大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