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X29年，1月1日。

南京国府大礼堂，庄严肃穆。

整座礼堂内外宪兵林立，岗哨层层排布，枪线笔直整齐，连空气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静。今日是全国编遣会议开幕大典，汇聚民国最顶层的军政巨头，是真正搅动天下格局的龙虎会场。

陆柏跟在冯玉祥身后，缓步踏入礼堂，身形挺拔，神色沉稳，无人知晓他心底暗藏的紧张与震颤。

他自小熟读近代史，日后在史料典籍里无数次看过这场会议的记载。可纸上文字再详尽，也远不及亲身站在权力中心的震撼。

今年二十三岁的陆柏，纵使留德数年，可这般举国顶级诸侯齐聚的朝堂大阵，是他生平第一次亲历。

掌心微微发紧，后背隐隐绷着一股劲儿。

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只是冯玉祥随行的晚辈，没有席位，依照规矩只能静静立在冯玉祥座椅后侧，沉默旁听，甚至不敢随意四顾张望。

周遭随便落座的一人，都是足以改写民国命运的大人物。

这种压迫感，是实打实压在心头的。

陆柏努力压下心底的躁动，紧张的甚至连牙齿都在打颤

第一排正中，阎锡山一身长袍马褂，面容温和，笑意恬淡，看着不像是个大军阀，倒是个温和敦厚的晋商模样，半点没有一方诸侯的凶悍戾气。

可陆柏心底无比清楚。

这是盘踞山西数十年的老狐狸，最擅长左右逢源、坐山观虎斗。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思最深、算盘最精。

紧邻阎锡山身侧，坐着桂系两大核心。

李宗仁身形敦实，眉眼厚重，坐姿端正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看着宽厚踏实，实则城府极深，隐忍有度。

一旁的白崇禧，气质截然相反。

一身戎装笔挺利落，眉目清俊锐利，眼神亮得惊人，扫视全场带着极强的自信与锋芒。素有小诸葛之名的他，善谋善断，傲气藏骨，是全场最难糊弄、最通透清醒的人物之一。

何应钦温文内敛，端坐一侧，不争不抢，一副调和中立的姿态。李济深远道自两广而来，神色沉敛，静默旁观，不掺任何前期纷争。

一个个史书上的传奇人物，此刻活生生落座眼前。

陆柏心底震撼久久不散。

片刻后，那个男人缓步走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开口致辞，言语堂皇大义，句句都是裁兵安民、休养生息、建国兴邦的公道说辞。

满堂文武静静聆听，无人有异。

唯独陆柏，心底看得透彻。

所谓裁兵建国，不过是中央削藩、收揽四方兵权、瓦解各大集团军割据实力的借口。北伐已定，四大诸侯割据一方，卧榻之侧，绝不容他人鼾睡。

一番开幕说辞落幕，那个男人目光精准落向冯玉祥，语气亲和恭敬

“冯大哥此前已有周全构想，今日盛会，还请大哥率先畅谈主张。”

这一句话落下，陆柏心头骤然一沉，知道干爹要开始得罪人了，但是自己和冯玉祥也是关系没有好到可以置喙这种军国大事的份上

而且冯玉祥这种人是典型的npd，自信，高傲，坚持自己的主张，不撞南墙不回头，封建父权大家长，容不得别人提意见。当然这个别人也包括陆柏

更何况陆柏的终极目标，是在顺应历史走向的前提下，一点点发展自己的势力和实力，所以对于冯玉祥即将要吃瘪的事情，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不等旁人插话，冯玉祥已然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北伐打了那么久，终于求得国家一统，国府之前发来的整编方案，我也大致看过，师级部队，分为甲乙丙，三个等级，甲级师满员12000人左右。乙级师满员10000人左右。丙级师满员8000人左右。

我原则上是同意的。就是这个编遣方案，我认为，当遵守四则：强壮者编，老弱者遣；有枪者编，无枪者遣；有战功者编，无战功者遣；有训练者编，无训练者遣！”

“总原则，裁弱留强，裁无功、留有功！”

“冯总司令说的不错。”阎锡山忽然接话，操着一口浓重的山西方言说道“但是具体滴。。是不是应该有个方案？”

冯玉祥其实打内心里是有些看不上阎锡山的，觉得这个人，滑头，奸诈，不像是个正经军人，于是直接开口道“我认为第一集团军（中央军），第二集团军（西北军），各自保留12个师的编制。第三集团军（晋系），第四集团军（桂系），各自保留8个师的编制，为最好。”

方案落地的瞬间，场内暗流瞬间炸开。

陆柏眼底看得一清二楚：阎锡山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李宗仁眉头骤然紧锁，神色沉了下，白崇禧双目微凝，身子微微前倾，已然做好反驳准备。

最先开口的是李宗仁，语气克制却寸步不让。

“焕章兄此言太过偏颇。我第四集团军自两广起兵，一路血战北上，大小数百仗，牺牲无数将士，北伐功绩不输任何一军，凭什么编制远少于第二集团军？此论不公！”

紧随其后，白崇禧言辞锐利的说道“没错！凭什么我们第四集团军，只编有八个师，第二集团军却有十二个师！”

“慢来，慢来，大家和气生财嘛。”阎锡山依旧语气谦和，打着圆场，然后转向冯玉祥“冯总司令的这个方案，我认为呢，还是有欠考虑的，确实不妥。”

在冯玉祥身后的陆柏，明显感觉到了义父，在压着愤怒，并且一个劲的看向主位的那个男人，希望那个男人开口给自己撑场。

毕竟在冯玉祥的认知里，这个冯案，不光对自己有利，对中央军也有利，所以冯玉祥默认中，那个男人是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一起压制晋系和桂系的。

但是没想到，那个头发光光，爱写日记的男人，只是老神在在的喝着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没有自己事的样子。

这可是把冯玉祥气的一佛出地，二佛升天，差点开骂。

陆柏站在身后，心急的不行，但是这个场合，哪有他说话的份，他只能是干着急，看冯玉祥给阎李围攻。

满堂争吵不休，各方僵持不下。

许久之后，那个男人

抬手压下嘈杂声，淡淡收尾。

“各方皆有顾虑，皆是为国为公。此事重大，不可仓促定夺，改日再议。”

轻飘飘一句话，结束了首场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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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馆之后，冯玉祥摔了好几套茶杯，破口大骂“好你个将中证！和我商量好了的事情，临时反悔，坐山观虎斗，平白看着我在会议上被人围攻。”

一旁的鹿钟麟轻声劝说道“总司令，依我看，这个事情不简单，咱们不能在当出头鸟了。”

“爹，消消气。”一旁的陆柏拿着一杯温茶，递给了冯玉祥。

冯玉祥本来横着眉，谁的话也没听进去，看见干儿子递来的茶，他是把气压了又压，接过茶水，喝了一口“苍岳，你看看你这个二叔，你记住，以后和奉化人打交道，要多留几个心眼，今天会场临时变卦，真是可耻。”

“爹，依我看，二叔倒不是临时变卦，而是一开始就是打算拱爹当出头鸟的。”陆柏轻声说道。

“你个小孩，你懂个啥。”冯玉祥听后，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

鹿钟麟若有所思的看着陆柏，觉得这个孩子有些慧根，于是说道“总司令不妨听听苍岳的分析，毕竟年轻人，脑子灵活，想法多。”

冯玉祥叹了一口气“儿啊，那你说说。”

“爹，这就是我一点自己看法，不一定对哈。”陆柏先给自己叠了个甲，然后说道“有没有可能，我二叔其实不同意这个方案，在他内心里，是不认可，西北军可以和中央军并驾齐驱的，或者他是把西北军当成了最大的威胁，所以他拉着您，提出这个冯案，故意惹怒阎李二人，否掉这个提议，最后再撺掇其他人提出一个新的，对自己有利的提案？”

“其他人？”冯玉祥猛地一醒悟，一拍脑门“那肯定是阎老西！”

“爹，其实，我们不妨静观其变。”陆柏说道“就说您，生病了，不去了，派鹿叔叔代替您开会，啥意见都不提，反正咱们裁军不裁军的，不都是您说了算的吗？如果编遣会议不公道，我们就不执行就是了。看他们狗咬狗，我们稳坐钓鱼台。”

冯玉祥喝了口茶水，咂摸着陆柏话的滋味，随后咧嘴一笑“儿啊，你小子，老子真没白送你去读书，脑瓜够用，那就这样，我就称病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