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南京下关车站。

朔风卷着长江的潮气，吹得月台上的旗帜猎猎抖动。车站的对外通道照常开放，只把冯氏专列停靠的这一段月台清场，布置了接待仪仗。

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的军乐队、中央军校仪仗队分列月台两侧，枪杆笔直。一条白底黑字横幅悬在月台上方：欢迎冯总司令莅京共商建国大计。

那个男人实际上是非常摸透冯玉祥的脾气的。

这位西北统帅能吃苦，一身粗布军装就能领兵几十万，可唯独看重体面、看重旁人给的敬重。今天他亲自带着总司令部、国府参军处的文武随员，早早站在月台上等候，就是要当众把这份礼遇给足。

铁轨远处传来沉闷的汽笛，专列“咣当咣当”缓缓驶入站台。

军乐应声响起，铜管乐声在江风里散开。

车厢门拉开，冯玉祥大马金刀的率先踏出车厢。一身灰布粗布军装，没有勋章，腰带扎得紧实，一米八三的个子立在那里，像个灰熊一样。

身后跟着鹿钟麟，再往后，陆柏稳步踏出车厢。

那个男人快步迎上前，一身挺括的黄呢军装，戴白手套，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走到冯玉祥面前，伸手握住对方手掌，开口道：

“大哥！一路千里南下，舟车劳顿，辛苦！”

冯玉祥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贤弟，劳你亲自到站迎接。”

冯玉祥侧过身，伸手把陆柏拉到身前，当着那个男人和一众南京官员的面，郑重介绍

“贤弟，我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我义子，陆柏，字苍岳。他的祖父，就是陆朗斋，陆建章。”

“朗斋公于我，有再造之恩。当年我还只是北洋队伍里一个小小的营长，没人看重，处处碰壁。是朗斋公赏识我，一路提拔，收我做他的干儿子，给我兵权，给我立足的机会。没有陆朗斋当年拉我一把，就没有今天的冯玉祥，更没有第二集团军。”

“陆柏是朗斋公的嫡孙，年少送去德国攻读军事，如今学成回国。这次我带他一起来南京，也好叫他见见世面。”

在场不少老北洋出身的官员闻言，心里一动。怪不得冯玉祥如此看重这个年轻人，不单单是义子，更是恩公的孙辈。

那个男人目光落在陆柏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沉静，不见一般留洋学生的浮躁。他脸上露出笑意：“原来是朗斋公的孙儿，难怪气度不凡。你义父和我义结兄弟，交换过兰谱，论辈分，你喊我一声二叔就行。”

陆柏躬身行礼“晚辈陆柏，见过二叔。”

其实陆柏内心中还是非常波涛汹涌的，眼前这个头发光光，带着一股宽厚长者微笑的男人，是自己无数次从历史课本上，视频上听过，看过的男人

他的外号更是不计其数

运输大队长·微操大师·爱写日记·我不明白·旺仔水饺·海岛奇兵

第一次看见他，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怔怔出神

“不必多礼。”那个男人笑吟吟，沉吟片刻，伸手也招呼一下年轻人上来，那个年轻人便是俞济时，黄埔一期，奉化俞飞鹏的侄子，算是蒋家远房晚辈，现任国府警卫团团长。话不多，一双眼睛很敏锐，是那个男人

放在身边的心腹，负责近身护卫。

“济时，你和陆柏差不多年纪，你多陪陪他。”那个男人说道。

俞济时点点头，他也明白那个男人的意思，让自己作陪陆柏，尽到地主之谊。

那个男人转回看向冯玉祥，笑着提议“大哥，城里公馆来往人多，应酬繁杂，难得清静。你坐了这么久火车，肯定累了。我在汤山温泉备下一处别院，咱们今晚就在那边歇一晚，泡泡温泉解解乏。明天养足精神，再去参加编遣会议开幕式。”

冯玉祥点头“贤弟想得周到。”

众人分乘几辆汽车，离开下关，一路往城外汤山而去。

汤山别院依山修建，院子里分两处温泉。主院的大温泉，空间宽敞，留给那个男人和冯玉祥二人单独密谈。侧边跨院另有一处小温泉，清静独立，留给陆柏。

主院温泉，热气蒸腾，白雾把院外的动静隔得干干净净。两人泡在温热泉水里，先是随口聊北方的收成、沿途见闻，闲话几句，慢慢把话题落到明天的编遣会议。

那个男人语气平和，像是随口说道“大哥，如今东北易帜，也差不多了。国家终于统一了。。这是吾辈军人，为之一生奋斗的目标啊。。没想到实现之后，还是有些唏嘘感慨。”

“说的没错。”冯玉祥大咧咧的坐在温泉之中，身材比那个男人高大出不少“这一路的辛苦，恐怕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的最清楚，阎百川，李德邻，不过跟着凑热闹敲敲边鼓而已。”

那个男人呵呵一笑，接着说道“明天开会就要谈裁兵整编。四家集团军，各有各的难处，人心不齐。大哥心里，对这次编遣，有什么想法，不妨先跟我说说，我们是结拜兄弟，理应先通通气。”

“结拜兄弟。。对。。没错。。”冯玉祥笑着笑着，忽然脸色一沉“那贤弟之前，收买我的部下岳维骏，让他率领军队投靠了中央军，这个事，贤弟怎么不事前，和我叨咕叨咕。出手的这么突然。。哈哈哈。。”

那个男人已经和冯玉祥打过多次交道了，知道这个人喜怒无常，而且还是个顺毛驴，于是也不酸脸，只是笑着解释道“大哥这可是冤枉我了，那个岳维骏的事情，我是全不知情，是敬之私下答应的，结果临了临了，我也不好把人拒于千里之外。”

“哈哈，算了。”冯玉祥摆摆手“那个姓岳的，本身也不老实，兵败逃到我这里，我给他吃喝，给他军饷，他娘的，他竟想着找块地盘，做诸侯，不踏踏实实的跟着我老冯干，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紧接着，冯玉祥把反复斟酌的方案讲了出来。

“贤弟，北伐打完，天下暂时安定。裁军，得讲究公平。依我看，部队要按统一比例裁剪。有功劳的部队，就要多留一点，没功劳的部队，竟在后面捡现成的，膨胀扩军的，就少留一点，这样，大家才能心服口服，对吧？我的意思是，你的第一集团军，我的第二集团军，各保留12个师，阎锡山和李宗仁的部队，各保留8个师。”

水雾之中，那个男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一点不露，连连点头。

“大哥这个思路说得有道理，听着很公允。”

话锋轻轻一转，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只是阎锡山、李德邻那边，怕是不见得愿意接受。明天开会，大哥可以把这套想法当众提出来，大家敞开讨论，一起商量怎么办。”

简简单单几句话，那个男人不动声色，把冯玉祥推到台前当出头鸟。明天方案一抛，晋系、桂系的矛头全会对准冯玉祥。他坐在中间当裁判，坐看各方互相争斗。

冯玉祥没看透这一层算计，还以为结拜兄弟真心认可自己的主张，心里踏实不少。

“行，明天会上，我就把这个主张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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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跨院的小温泉，水汽淡淡缭绕，四下安静，只有陆柏和俞济时两个人泡在泉水里。

陆柏闭目靠在池边，看似放松，脑子里却不停盘算。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义父，现在正是膨胀到天边的时候，觉得天老大，他老二。

觉得自己的西北军无人能敌，历史上，冯玉祥开会的时候，抛出来的第一本改编计划，也就是冯案，会同时得罪阎锡山和桂系，然后被国府暗中操控，被三家一起口诛笔伐，骂的破头烂腚。

那个男人这一手借刀杀人，实在高明。

就在陆柏思考对策的时候，对面的俞济时忽然说道“陆兄年少留洋，远赴德国留学，实在让人佩服。”

陆柏睁开眼，看向俞济时，淡淡一笑“俞兄过誉，不过多读了几本洋书罢了，俞兄是黄埔一期的高材生，又是二叔的晚辈，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倒是我，如今碌碌无为，将来还希望俞兄多提拔提拔。”

俞济时缓缓开口“我一直好奇，现在的德国是个什么样子？”

陆柏据实回答道“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德国如今一直在泥潭里打滚，经济凋敝，被英法美等国压制制裁，已经不复昔日的辉煌了。”

俞济时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冯玉祥这个干儿子，留洋归来，多半书生傲气。没想到年纪轻轻，言辞这般审慎，半点口风不漏。

俞济时继续闲谈，聊黄埔建军，聊德国军事，语气一直平和，但是目光始终留意着陆柏的神态。

陆柏看着眼前的俞济时，心中清楚。眼下此人还只是警卫团团长，日后却是委员长侍从室的核心人物，几十年稳居那个男人身边，是中央军体系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陆兄，接下来是有什么打算，是什么继续治学？”俞济时又问道“还是随冯总司令，在军队中锻炼。”

这话也是问到了陆柏的心坎里，他肯定是要带兵的，虽然现在自己还没有资历，也不知道将来自己能在中原大战发挥多少作用，挽救多少西北军的部队，只能说，尽自己所能吧。

“我是打算在军中锻炼的，就不知道义父是什么打算了。”陆柏笑道

“陆兄有什么军中之事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俞济时和陆柏走出温泉后，俞济时从副官手中拿过来一对鲁格P08手枪，递给了陆柏一支。

“陆兄，你初到南京，校长让我陪好你，我自然不能怠慢。”俞济时说道“这把鸡腿撸子，也算是个稀罕玩意，今天就送给陆兄，当做你我二人友谊的见证。”

陆柏接过手枪，缓缓点头，他知道这款手枪，在国内属于是非常高档的德国货了，不是师长军长这一级别的，都不够资格佩戴，俞济时拿这个送礼，也是非常有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