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祥接过电报，低头匆匆扫过，眉头紧紧锁起。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陆柏身上。

陆柏一身崭新的西北军灰布粗布军装，身姿挺拔，褪去了留洋学子的斯文气，多了几分军人的硬朗。方才晚饭时，父子二人已经谈妥，陆柏下定决心留在西北军从军。冯玉祥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随口试探。

“儿啊，这一仗，你有信心去吗？”

话音刚落，冯玉祥心底猛地一咯噔，暗自懊悔。

坏了，话说得太急。陆柏留德读书，学的是纸上兵学，从来没有亲自带兵上过战场。张老疤手下四五百溃兵，虽非正规劲旅，却都是打过仗、手里有枪的老兵。一旦这一仗打输，消息传遍中原，各路军阀都会拿来取笑，说他冯玉祥的义子不堪大用，丢尽自己的脸面。

冯玉祥素来好面子，可话已经脱口而出，覆水难收，只能静待陆柏的答复，心里已经开始忐忑。

陆柏没有半分迟疑，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父亲，我愿意前去。给我一营五百将士，我必定收复光山县城，剿灭张老疤这股匪众。”

冯玉祥神色骤然一肃，向前微微俯身，郑重告诫。

“军中无戏言！你可要掂量清楚。西北军表面上是我一言定事，内里最重资历与实打实的战功。你若是此战失利，丢的便是咱们爷俩的脸面。军中一众老将，数十万官兵，再不会信服你。往后你在西北军之中，寸步难行。”

陆柏坦然拱手“我知道其中利害，有把握拿下光山。只是孩儿初入军营，实务生疏，想向义父讨要几名趁手的基层军官做帮手。”

冯玉祥微微一怔，有些疑惑“你才回开封不久，刚入军伍，在军中并无多少相识之人，你认得谁？”

陆柏心中早有准备，从容开口，随口托词“此前在总司令部旁听议事，听鹿钟麟叔叔、宋哲元叔叔闲谈，说亲兵营里藏着一批年轻精干、敢打善战的基层军官。孩儿想从里面挑选几人随我出征。”

冯玉祥闻言，神色舒展，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赞许。看来这孩子认真思考当兵，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竟然那么早，就开始留意这种事情了。

“可以。我调拨总部亲兵营五百精锐归你指挥，这些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营里的军官，你只管点名，只要人在开封，我都为你安排。此战若是能打出名堂，你便能在西北军站稳脚跟。”

陆柏不再犹豫，缓缓报出四个名字“我想要董升堂做副营长，另外三名步兵连长，分别是廖云周、谢晋元、韩连成。”

听到这几个名字，冯玉祥略感意外，都是他没怎么听说过的名字。

冯玉祥不认识他们，因为此刻他们都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基层军官，可陆柏清楚，在原本的历史里，他们都将在日后山河破碎之时，留下震古烁今的事迹。

董升堂，副营长。

他是西北军老牌老兵，在原本的历史中，数年之后长城抗战爆发，喜峰口大战，董升堂亲自率领29军大刀队，深夜奔袭日军营地，挥刀斩寇，一战名扬全国。后来跟随张自忠转战南北，临沂会战硬撼日寇，是西北军大刀战术最核心的指挥官之一。他熟稔基层士兵心思，攻坚、守阵地都是拿手本事，陆柏打算将正面作战、整训部队的重任托付给他。

廖云周，步兵连长。

此人看上去沉静内敛，不张扬，不爱争抢，目光却锐利，善于观察人心。他本就是西北军出身，常年在河南驻防。在原本的历史里，他早已埋下红色火种，潜伏多年。待到淮海大战的时候，他的致命一击，成功帮助二野歼灭黄维兵团，立下大功。

谢晋元，步兵连长。

这是冯玉祥特意花费重金，从黄埔军当中挖来的人才。恪守军纪，最擅长阵地防御。原本的历史之中，淞沪会战，他率领八百壮士坚守四行仓库，孤军死守，用血肉之躯撑起民族气节，举国震动。他治军极严，重视纪律，可体恤底层士兵，安排他守城布防，再合适不过。

韩连成，步兵连长。

他眉目平和，看似普通，心思却极深，擅长临机应变，谋划奇招。历史上，他是大名鼎鼎的“隐形将军”，潜伏在国府高层多年，送出无数关键军事情报，在解放战争里立下大功，一九五五年被授予中将军衔。战场随机应变，谋划迂回计策，是他的强项。

十天之后，四人已经集合在了开封。

冯玉祥看着陆柏挑选出来的这套班底，心中暗暗称奇。这四个年轻人，个个身怀本事，都是可塑之才。他当即下令，从亲兵营精选五百老兵，划拨给陆柏。

军令下达，全军开始集结。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天。

这五百人，都是亲兵营里挑出来的老兵，见过战火，枪法过硬。可这支队伍是临时拼凑而成。营官、连长、士兵，大多互不相识。军官之间缺乏磨合，士兵之间彼此陌生，没有一同操练的默契，更没有并肩作战的情谊。短短三日，只能匆忙清点枪械、补给粮草，简单整肃队伍，来不及完整演练战术。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三月下旬，中原的春风依旧带着刺骨寒意。开封城外校场，五百名士兵整齐列队，灰布军装连成一片，长枪林立。陆柏穿着一件少校营长的军装，站在队伍前方。董升堂、廖云周、谢晋元、韩连成四人分立两侧。

冯玉祥正式给这支部队，命名为西北军总部直辖，模范营。

陆柏抬眼，扫过眼前这支仓促组建、彼此尚且生疏的队伍。身旁四名副手，此刻都还是籍籍无名的基层军官，没人知道他们未来的命运。

陆柏抬手，高声下令“全军集合，开拔！目标，豫南光山！”

号角吹响，马蹄声、脚步声轰然响起。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迎着料峭春风，踏上奔赴豫南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