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着聊着，窗外的天已经很黑了，饭馆里的牌匾灯亮起，客人陆陆续续多了。

红梅家常菜馆手艺在这条街上还可以，杀猪菜、酱骨头、锅包肉，价钱实在量又大。

但有不少来吃饭的老爷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徐红梅这张脸、这身段，搁哪都是焦点。

围裙系在腰上，那该鼓的地方鼓、该收的地方收，走在桌子之间给人上菜的时候，十桌有八桌的眼珠子会跟着转。

今天可不对劲了。

老板娘窝在角落那桌，跟一个大个子喝上了，俩人面对面一聊就是小半个钟头，说说笑笑，连客人都不招呼。

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穿貂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溜达过来，站在桌边，笑呵呵地看看王阎，又看看徐红梅。

“老板娘，这老弟谁啊？”

徐红梅脸喝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酒意，抬手往王阎那边一指。

“我铁子。”

穿貂的男人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好好好。”转身回了自己桌。

也有不信的，隔着两桌喊：“是你老弟吧？”

“滚犊子，吃你的饭。”徐红梅笑骂一句。

倒没人真上来找不痛快。

王阎那体格子往椅子上一坐，椅背都显得小了两号，胳膊比人小腿粗。

这种体格，自动屏蔽百分之九十九的麻烦。

一瓶60度北大荒见了底，两人刚刚微醺。

酒劲上来，脸热心也热，说话的声音都比刚才松快了。

徐红梅站起来要往吧台走：“再整一瓶。”

王阎赶紧伸手拦她：“姐，别整了，我晚上还有事。”

徐红梅脚步顿住，转过身，一只手撑着桌沿，歪着头看他。

“啥事啊？”

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点酒气蒸出来的媚劲，声音不高不低，说得坦坦荡荡。

“今晚跟姐回家住呗。姐稀罕稀罕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既没挑眉也没咬唇，跟说“回家吃饺子”一个语气。

就是那种咱俩啥关系，用得着拐弯抹角吗？

想你了就说想你了，稀罕你就说稀罕你。

大大方方的，一点弯弯绕都没有。

王阎瞬间就心动了。

红梅姐那一身白花花的软乎肉，可老得劲儿了。

可转念一想，今天头一天上班，招呼都没打，就不去了。

不靠谱也不讲究。

他不太情愿地挠了挠头：“今天就算了吧，哪天的。”

徐红梅不乐意了，眼睛斜着剜了他一下。

王阎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夹菜。

她比他大七岁，从来不用他哄。

搁以前也是，她才是哄人的那个。

果然，没两分钟，她又恢复了笑模样。

她扫了一眼桌面，菜盘子见底了，汤锅就剩个锅底，锅包肉只剩两片姜。

“老陈！”她扭身冲厨房喊。

“别了姐。”王阎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肚子，摆手，“吃饱了，再吃撑了。”

徐红梅打量着他，嘴往下一撇：“看你瘦的，饭量都小了。”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拉住王阎的手腕。

“走，跟姐进屋。”

王阎心跳骤然加速。

血往脸上涌，耳根子发烫。

他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跟在徐红梅身后就走。

几个正吃饭的客人抬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拉着那大块头进后面那间小屋了，门还带上了。

这回确定了。

还真是铁子。

饭店是徐红梅自己装修的，后面隔出来一间小卧室，带个很小的卫生间。

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盏壁灯，本来是给自己预备的。

有时候关店太晚，冬天走夜路又冷又不安全，就在这将就一宿。

门刚合上，王阎起性了，从后头一把搂住徐红梅。

两只胳膊箍在她腰上，整个人往前一贴，感觉那厚实的臀顶在胯骨上，浑身的血都往一块聚。

他直接往前一扑，把人压在床上，大嘴啃上女人后颈，胡茬扎在那截细嫩的皮肤上，两只手已经去扒她裤腰。

徐红梅屁股太大，牛仔裤绷得太紧了，箍在胯上跟长在身上一样，他扒半天都没扒下来。

王阎急了，手上开始较劲。

徐红梅感觉到他那股蛮力，赶紧翻过身，拿膝盖顶住他胸口往外推。

“行了！你顾你自己！”

她一边说一边往下脱裤子，扣子一解，拉链一拽，胯一扭，自己三两下蹬掉了。

王阎也在扒自己的，皮带还没解利索呢，两人就滚到一块去了。

徐红梅两条胳膊搂着他脖子，喘息的声音压在他耳朵根。

“轻……轻点，我好久没做了。”

“有多久。”王阎没听她的。

“快六年了吧。”

“唔——”

王阎感动得堵住了她的嘴。

一个半小时后。

王阎靠在床头，赤着上身，叼着烟，胸口那两个枪疤在壁灯底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徐红梅站在床边穿毛衣，枣红色的毛衣从头顶套下来，头发从领口里钻出来的时候散了一脸。

她拿手指往耳后一拨，露出红扑扑的脖颈和被咬出来的一片红印子。

王阎盯着她看。

“姐，还是你得劲儿。还想干。”

徐红梅扭头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嗔又懒。

“我哪架得住你这么霍霍。让我缓两天吧。”

她把毛衣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抓过围裙系上，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拢了拢头发。

“快八点了，外头忙不过来了，我得出去看看。”

“快八点了？！”

王阎直挺挺地坐起来。

徐红梅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开盖，看了一眼。

“七点五十六。”

“不行，我得走了。”

王阎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满地找衣服。

裤子在床脚，一只袜子在枕头底下，另一只不知道蹬哪去了。

徐红梅皱着眉看他鸡飞狗跳的样子。

“约的几点啊？”

“八点。”

“毛毛愣愣的。反正都晚了，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哎呀姐，我裤衩呢？”

“又骚又臭的，别穿了。我给你找，你先去洗澡。”

徐红梅一把把他从床边拽起来，推着他的后腰往卫生间塞。

卫生间巴掌大的地方，一个蹲便、一个洗手池、头顶挂着浴霸，王阎那体格子进去，转个身胳膊肘都怼墙上。

他也不讲究，拧开水龙头，凉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外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衣柜门吱呀一声开了，衣架哗啦啦响，塑料袋窸窸窣窣的。

过了两分钟，徐红梅侧身挤进卫生间，手里拿着块搓澡巾。

“弯腰。”

她把搓澡巾在手上缠了两圈，从他后脖子根开始搓，顺着脊背一路往下。

搓到后背那道十字刀疤的时候，手上顿了一下，没说话，又接着搓。

搓完后背搓屁股蛋子，拿搓澡巾兜着使劲来回擦。

“跟小时候帮我姑娘搓澡似的。”她嘟囔了一句。

“姐，我可比你姑娘重一百多斤。”

“闭嘴，搓你的。”

两人配合着，这澡洗得又快又透。

王阎赤着脚跑出卫生间，徐红梅拿着毛巾追着他屁股后头给他擦。

王阎看到床上一叠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那。

黑色皮夹克，深蓝色直筒牛仔裤，里头的秋衣秋裤四角裤头也配好了。

床角还搁着一双大头工装皮鞋，鞋面擦过了，鞋带都重新系了一遍。

这都是他以前的东西，六年前的。

皮夹克他记得，那年在南岗一个外贸服装店买的，花了一千多，当时算很贵的。

牛仔裤是徐红梅陪他去秋林公司挑的，她说这条显腿长。

工装皮鞋是跑绥芬河带回来的，牛皮底，结实得很，穿了两年鞋底都没磨平。

“姐，我衣服你还留着呢。”

“都好衣服，没舍得扔。”徐红梅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快穿上滚蛋吧。”

王阎抓起秋衣套上，秋裤蹬上，牛仔裤一提，裤腰松了一圈。

以前卡得严丝合缝，现在得系紧裤腰带了。

皮夹克往身上一披，没拉拉链。

脚塞进工装皮鞋里，跺了跺。

合脚。

还是那个感觉，还是那个味道。

就是人瘦了，衣服晃荡了。

但架不住他骨架大，一米八八的个子，宽肩窄腰长腿，皮夹克撑在肩膀上棱角分明。

站在那一整，跟半个月前蜷在网吧角落那个邋遢的流浪汉判若两人。

徐红梅打量着他，嘴角翘了翘。

“走吧。”她拍了他后背一巴掌。

邦邦硬。

跟以前一样。

王阎顾不上多说，破衣服都没要，冲着门口就走。

“姐，我走了啊。”

“小阎。”

徐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他回头。

她站在走廊尽头，壁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围裙还系着，碎发贴在额角，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趁姐还没太老，想了就过来。吃饭也来咱家吃。”

王阎怔在那。

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转身，掀开棉布帘子，推开门。

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风劈面砍过来，刚洗完澡的热气一秒被剥干净，眉毛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路灯把雪地照出昏黄的颜色，脚底下踩着冻瓷实的雪壳子，每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王阎把手揣进皮夹克的兜里，右手碰到了一团东西。

厚厚一沓。

他掏出来。

自己今天卖肉的那些零钱在最上面，揉得皱巴巴的，十块、五块、一块的，拢在一起两百多。

底下压着一沓叠得板板正正的红票子。

手指一掐，那厚度，三十张左右。

王阎攥着钱站在路灯底下，鼻腔里的冷气吸得生疼。

红梅姐。

唉。

要是没进去那六年，现在估计跟她也有孩子了吧。

她说的那句话，他听明白了。

“趁姐还没太老。”

当铁子处行，别的别想了，已经不合适了。

她有她的饭店，有她闺女，有她自己攒起来的日子。

他呢？刚出来半个月，兜里连一百块都凑不齐，连个手机都没有。

她不是嫌他穷。

她是怕他再进去一回。

王阎把钱揣回兜里，脖子缩进领子，埋着头，大步往飞跃网吧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