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红梅没接话，转身背对着他，手抬起来，在眼睛上快速抹了一把。

再转回来的时候，眼圈泛红，但没掉泪。

她绕出吧台，走到王阎跟前，个头到他胸口，仰着脸看他。

一双杏眼里头，什么都有。

“小阎。”她声音发紧，“啥时候出来的？”

“出来半个多月了。”

“出来也不来找我。”

“没脸。”

徐红梅的鼻子酸得厉害。

她盯着他脸上那片乱糟糟的胡茬，还有那件破了洞、领口都磨毛了的军绿大衣，棉花从袖口露出来，脏兮兮的。

在一块那阵子，她拿他当半个儿子照顾的。

内衣内裤都是她买，指甲长了她追着剪，出门衣服搭配不对她都要给扒下来重换。

哪让他邋遢成这个熊样过。

“这咋还卖上肉了。”她拽了拽他的袖口，又赶紧松开，退了半步，跟他拉开距离。

王阎低头看了看脚边两个鼓囊囊的袋子：“倒蹬点肉，你这能用上不？能用上给你留下。”

“都啥肉？”

“笨鸡，还有……马肉。”

徐红梅蹲下身，解开袋口看了看。

“都是好肉。”她站起来，围裙上蹭了蹭手，“行，都留下吧。多少钱？”

王阎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你我还要啥钱，你使去呗。”

那笑容跟六年前一个样。

一米八八的大个子，国字脸胡茬拉碴，笑起来跟个愣头愣脑的大男孩似的。

徐红梅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

她上前一步，两只胳膊搂住王阎的腰，脸埋进他胸口那件破大衣里。

大衣上一股子网吧里混出来的烟味和汗味，她全不嫌，闷在里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阎……”

王阎两只手僵在半空。

左手还沾着袋子上的毛线头，右手攥着拳头没地方放。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哭的女人，六年前那些事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翻。

十九岁那年头一回见她。

饭馆里端盘子的，扎着围裙，额头沁着汗，端着一大盆酸菜炖粉条从厨房出来，腰一扭，屁股一转，他的眼珠子就跟着转过去了。

后来他天天去那饭馆吃饭。

徐红梅不搭理他，他就一天三顿地去。

服务员都认识他了，叫他包间哥。

因为他每回都要最里面那个包间，就为了能多看她两眼。

她说她带着孩子，比他大七岁，没结果。

他说他不在乎。

她说你才十九，别糟蹋自己。

他说你等着。

第二天他拎着两千块钱和一条金项链去她租的房子，把钱和项链往桌上一拍。

她不要，他就不走。

坐在门口台阶上抽了一宿烟，第二天早上她开门，他还在那坐着。

嘴唇冻紫了，鼻涕都冻在脸上。

徐红梅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就哭了。

后来在一块五年多。

他出事进去，她第二年去探监，隔着玻璃跟他说咱俩黄了吧，我等不起你。

他说行。

王阎抬起右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跟哄小孩似的。

旁边擦桌子的服务员小姑娘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拧了，瞪着俩眼珠子看呆了。

厨房里那个四十多岁的胖厨师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把菜刀，满脸写着“这谁啊这是”。

他刚想出声，服务员小姑娘冲他猛摆手，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别吱声”。

胖厨师把脑袋缩回去了。

徐红梅毕竟是一个人带孩子的，没一会儿，就自己收住了。

她松开胳膊，退了一步，擦了擦眼睛。

抬起脸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往上弯了。

“这饭店是姐开的，以后天天来这吃饭。”

王阎笑着点头：“好。”

徐红梅转过身，冲厨房喊了一声：“老陈！”

胖厨师从厨房门口冒出来，满脸堆笑。

“咋了？”

徐红梅指了指地上两个袋子：“把这肉收进后厨，鸡和肉分开搁，马肉放冷柜最里头。”

老陈解开袋口扒拉了两下，拎出一块鹿肉看了看，再看看王阎，又看看徐红梅，识趣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得嘞。”

他一手一个袋子拎进厨房。

徐红梅把王阎往桌边一按：“坐那。”

她扭头冲厨房喊：“老陈，来个锅包肉，溜肥肠、再整个杀猪菜！”

“好嘞好嘞！马上！”

锅勺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油锅滋啦一响，肉香顺着门缝就飘出来了。

王阎坐在桌前，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筷子筒里插着一把一次性筷子，醋瓶子和辣椒罐摆在角落。

小馆子，干净，暖和，有股子实实在在过日子的气息。

徐红梅从吧台后头拎了瓶军川60度北大荒过来，啪地拍在他面前，又拿了两个玻璃杯子。

“整点不？”

“整。”

她拧开瓶盖，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我先敬你。”她端起杯子，“出来了就好。”

王阎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一口闷了。

一条火线入喉，直接到胃。

锅包肉端上来的时候，油还滋滋冒着泡。

王阎夹起一块塞嘴里，外皮酥脆，里头的肉嫩得一咬就出汁。

他腮帮子鼓着没来得及嚼完，筷子已经伸向第二块。

溜肥肠紧跟着上了桌，大肠套小肠，切得滚刀块，过油炸过一遍再溜的，外头一层焦壳子，嚼起来又韧又香。

杀猪菜最后到，白菜粉条血肠酸菜炖了一大砂锅，揭开盖子热气噗地扑脸上，肉汤的鲜味直钻鼻孔。

王阎埋头猛吃，嘴没停过。

他不是不想跟徐红梅说话，是真没工夫。

号子里六年，主食就是窝窝头配咸菜，逢年过节能分到一块带肥膘的炖肉，得拿手攥着，一小口一小口抿，舍不得嚼碎了咽。

出来半个多月，靠泡面和盒饭续命，胃都快忘了正经炒菜是啥滋味了。

至于号子里那些事，有啥好说的。

打架，干活，排号洗澡，熄灯了躺在板儿上听隔壁打呼噜。

翻来覆去就那些，讲出来给谁添堵。

徐红梅不问。

她坐在对面，两只胳膊支在桌沿上，端着酒杯抿一小口，眼睛就黏在他身上，亮晶晶的，嘴也不停。

“你还记得老毕不？去年喝多了从台球厅出来，一头栽进路边雪堆里，第二天人家扫雪给他刨出来的。冻伤了俩脚趾，切了。”

“嗯？”王阎嘴里嚼着肥肠，含糊应了一声。

“三斤儿他媳妇跑了，跟他们厂技术科那个秃子。三斤儿提着菜刀去找人家，人家给他拿一万块钱，现在三人过上了。”

王阎鼻子里哼出一声闷笑。

徐红梅说着说着，筷子又伸过来了。

一块锅包肉、一勺杀猪菜、一段血肠，全给他码在碗里。

她自己碗里的饭没动几口，倒先把他碗堆成了小山。

她端起砂锅，给他盛了碗酸菜汤搁跟前。

“汤喝了，解腻。”

王阎嗯嗯啊啊地听着，筷子没停过，嘴也没闲着。

徐红梅说的那些人，有的他记得，有的记不太清了。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些本身就挨不太着的人，也就淡了。

听到徐红梅说起她姑娘，王阎夹着块咬了一半的锅包肉，筷子停在半空，瞪大眼睛，半张着嘴。

“小燕都这么大了啊？”

“嗯呢呗，十八了。去年高考五百八十二，现在上哈医大呢。”

徐红梅说起女儿，下巴抬起来了，一脸骄傲。

能一个人把姑娘养得又漂亮学习又好，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王阎嘿嘿笑了两声，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不过现在她都不一定认得出你了。”徐红梅的声音低了下来。

王阎眉头一拧：“咋能呢？我俩好着呢。”

那时候小燕跟着姥姥姥爷住，但每个月王阎都会陪徐红梅去看她一次。

他手里有钱，对那姑娘大方得很，要啥买啥。

过年红包塞得鼓鼓囊囊，小燕嘴甜，满口一声一声“小王叔”叫着，跟在他身后颠颠儿的。

“这丫头有毛病，每年我领她走亲戚，都得重新给她介绍一遍，不记人。”徐红梅戳着碗里的米饭，“你俩六七年没见了，认得出你就怪了。”

说到这儿，她抬起眼看了王阎一眼。

小阎瘦了。

两边腮帮子的肉凹下去了。

胡茬也不修，乱糟糟地拉碴着。

这要是走大街上碰见，她都得愣两秒才敢叫人。

至少瘦了三十斤。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那股涌上来的酸劲压回去。

王阎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嚼着肉含含糊糊道：“认不出没事，记得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