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也不假。

这女子确实生得过分扎眼，这种容貌放在外头，莫说孤身赶路，便是身边带着随从，也难保不惹来觊觎。

苏妤并没有留意到魏长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认同，她拿袖口抹了一把不停滚落的泪水，继续圆谎。

“那夜水匪杀上船，到处刀光剑影乱作一团。船舱里面还有不少逃难的老弱百姓，韩郎心肠仁义，非要冲上去救人。民女死死扯住他，怎么劝都劝不住！”

说到这，苏妤心里简直咬牙切齿。

这个韩越就是个死脑筋！一根筋！大难临头了还非要冲上去救什么陌生人！那些水匪提着明晃晃的刀，他一个文弱书生拿什么挡？就算心肠再好，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吧！她当时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嗓子都喊劈了让他别去，别去，他倒好，把她往柜子后面一推，自己拎着剑就冲出去了。

她当时吓得躲进柜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到外面动静平息，她才爬出来，就看见他倒在血泊之中。

苏妤嘴上继续凄凄切切哭诉：

“他执意上前阻拦水匪，才被歹人捅了要害。大乱的时候，韩郎时时刻刻都记挂民女的死活，怕民女一介女子孤苦无依，拼尽最后一口气，把贴身玉佩交付民女，嘱咐民女前来投奔侯爷，求侯爷庇佑民女下半辈子。”

她低头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许慎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酸。这姑娘真是太可怜了！眼看着就要嫁入侯府享福了，结果未婚夫半路没了，自己还差点死在江里，现在孤零零一个人，除了侯府还能去哪里？

魏长洲却盯着苏妤的发顶看了很久。

这女子说话时眼神虽然闪躲，但逻辑还算清楚，前后也能对得上。只是……她与阿越相识半年就私定终身，这事放在阿越身上，实在太过荒唐。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你既然出身商户，那你与阿越结伴这半月，都聊了些什么诗词？”

苏妤心里“咯噔”一声，这明显是在考校她。她刚才说自己背过诗词，现在就让她露一手了。

但她怕什么？她一个经历过高考的现代人，唐诗宋词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回侯爷，”她擦了擦眼泪，抬起一双红通通的杏眼，“韩郎最喜欢李白的诗。他说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有侠气、有豪情。他还喜欢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说苏东坡豁达通透……”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魏长洲的表情，见他眸光微动，知道自己说对了——韩越那家伙确实喜欢李白和苏轼，她背诗给他的时候他夸了又夸。

“有一回我们在江上泛舟，韩郎兴致好，还写了首小诗，让民女评点。”苏妤越说越顺溜，“他写的是‘江上清风入客舟，青山两岸送行愁。此身虽在樊笼外，犹系人间万古忧’，民女当时还笑他年纪轻轻哪来这么多忧愁，他便说，他是想到侯爷您了。说您位居高位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他替您忧心。”

苏晚这段话纯属即兴发挥，就是为了让魏长洲觉得她跟韩越确实关系亲密、无话不谈。

魏长洲沉默了很久。

那首诗确实是阿越写的，他一个月前收到的家书里就附了这首。这姑娘能说出一字不差，说明阿越确实跟她提过，甚至给她看过。

许慎在旁边使劲吸鼻子，这姑娘跟韩公子感情也太深了吧！连人家写给舅舅的诗都记得这么清楚！这是真爱啊！

苏妤见魏长洲不说话，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咬了咬下唇，又补了一句：“侯爷若不信，民女……民女还可以背韩郎私下给我写的别的小诗……”

“不必了。”魏长洲抬手打断她，忽然话锋一转，“你今年多大？”

苏妤一愣：“十六。”

“十六。”魏长洲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阿越也才十七。你们都还年轻。”

苏妤听出他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乖乖点头：“是……”

魏长洲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与阿越虽有情意，但终究未曾正式定亲，没有婚书，没有媒妁之言，算不得韩家妇。”

苏妤心跳开始加速：“侯爷的意思是……”

魏长洲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本侯会给你一百两银子，再派人送你回青州。你还年轻，将来再寻一个好人家嫁了，不必为阿越守这虚名。”

苏妤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百两银子搁古代确实不算少，寻常人家够花好几年了。可她是寻常人家吗？她莫名其妙穿来这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一百两怎么够她在这里安身立命。

还说要送她回青州，送回去被那恶毒叔叔婶婶再卖一次吗？

再说这侯府有吃有喝有丫鬟伺候，桂花糕还那么好吃，她怎么舍得走？她好不容易从那个穷山恶水的村子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攀上了这根金大腿，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一百两就想把她打发了？做梦！

苏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硬撑着没揉，抬头望着魏长洲，眼泪说来就来：

“侯爷！民女不求别的，只求留在侯府！韩郎临终前将玉佩交给民女，就是让民女来投奔侯爷的！民女若是拿了银子走了，韩郎在天之灵……他、他得多寒心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自己都觉得这演技至少值一座金鸡百花奖。

魏长洲垂眸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眼底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你是想说，本侯若赶你走，便是不近人情、不念侄儿遗愿？”

苏妤被他一语戳穿，后背一凉，哭声都顿了一瞬。

太可怕了这个男人！她心里那些小九九，在他面前仿佛透明得跟玻璃似的！

“不、不是的侯爷，民女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收下银子。”魏长洲从案上拿起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本侯替越儿还你这一段情谊，你们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