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万？”

“他可真敢吹！那得是多大一笔家当啊！”

胡春娇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万元户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那可是要被政府挂着红横幅、戴着大红花，敲锣打鼓当作致富带头人表彰的主儿。

照片要登在县报头版，还能领回自行车、缝纫机这样的稀罕物件，是全村人踮着脚羡慕的成功象征！

可眼前的张子豪，怎么看都跟“万元户”三个字不沾边。

胡春娇从来没敢想过家里能有一万块钱。

结婚这么多年，家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钱？

她抬眼瞄了瞄张子豪，犹豫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这钱……你能让我存起来吗？”

朵朵从小体弱，得时不时吃点肉补补身子；要是手头能宽裕些，下学期还能把孩子送进幼儿园，让她也识几个字。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说出口时却小心翼翼。

她眼睛紧盯着张子豪的脸，生怕哪句话说错，又招来他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拿二十块给我，昨天老农的鳝鱼本钱还没结。”张子豪伸出手，“家里买了不少东西，剩下的也不多，你都存着吧。”

二十块！是给老农结鳝鱼钱的！

两桶鳝鱼卖了四十来块钱，本钱才二十块，到他手里差不多翻了一倍！

老农守着摊子等人上门，三天也卖不出几斤；他主动上门推销，两桶鳝鱼一销而空。

这还只是遍地都能捉到的鳝鱼。这年头，只要脸皮厚、胆子大，想不发财都难！

说到底，还是消息和眼界困住了那些只盯着眼前三分地的人。

见张子豪痛快答应，胡春娇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转身从里屋拿出两沓钱递过去。

十元一沓的纸币，被她按顺序理得平平整整，连边角都对齐得一丝不苟。

手里攥着剩下的钱，虽然数额不算多，她还是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自己的男人，或许这次是真的变了。

不仅往家里带钱，还带了吃的，这可是这么多年头一回。

如果这是梦，她真想一辈子都不醒。

她激动得浑身轻轻发颤。

这可是第一次。

她盼着张子豪以后天天都能给她一次，那么她也满足了。

张子豪也松了口气：媳妇眼里有了盼头，他心里就更有动力。

“钱数清了就好，肉包没吃就没吃吧，快吃饭！”他朝饭桌努了努嘴，“白米饭配肉片汤，再不吃就凉了，吃饱饭再去炸油。”

胡春娇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饭桌上，浓郁的肉香勾得胃里直打鼓。

一旁的朵朵早就被这香味勾得挪不开脚，围着桌子转来转去，小脸蛋红扑扑的。

“妈妈！是白米饭和肉肉！爸爸没骗我们，好香、太香了！”

“香就多吃点！”张子豪伸手揉了揉女儿发黄的头发，小心翼翼把她抱到小板凳上，又转身从房里拿了条小围裙，仔细给她系在脖子上。

看着父女俩这般亲热，胡春娇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化开了。

她偷偷打量着张子豪，心里忍不住想：要是他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都看着我干嘛？快吃！”张子豪拿起筷子，往母女俩碗里各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锅里还有呢，别舍不得，吃不完我可就倒了！这天气，放到明天准馊。”

他太了解她们了，肯定想着今天吃一半，剩下的留到明天。

“净说瞎话！”胡春娇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胆怯，多了几分嗔怪，“往锅里舀点井水，把剩菜盖上，明天热一热照样能吃，倒掉多可惜。”

这都是她过日子的老经验了。

“就算不馊也变味了！咱们家以后不吃剩菜，明天想吃，我再买新鲜的做！往后顿顿有肉，先把你们吃腻了再说！”张子豪开着玩笑说道。

胡春娇又瞪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嘀咕：这男人啥都变了，唯独说大话的本事，反倒比以前更厉害了。

这年头物资匮乏，家家户户收入都不高，就算是上班拿工资的家庭，也难得天天吃肉，不过是偶尔改善改善伙食。

他们家更不用说，已经好几个月没沾过白米饭和荤菜了。每次煮青菜，她都只能放一点点猪油漂在上面，这也算见着些油星子。

今天这白米饭就着半肥半瘦的肉片汤，在她看来简直奢侈得不像话。

“我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要是连顿顿吃肉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你们，我还怎么让你们原谅我，怎么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胡春娇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有些恍惚。他身上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担当，竟让她觉得格外有男人味。

在张子豪连声催促下，母女俩把最后一口肉汤也喝完了。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锅刷碗。

一家三口简单洗漱后，关上房门，准备休息。

家里就一张床，还是结婚时请木工师傅打的。

以前两个人睡还行，现在朵朵越来越大，三个人挤在一起，难免挤得慌。

朵朵睡在最里面，胡春娇在中间，张子豪则靠在最外侧，侧着身子，尽量把更多空间让给娘俩，好让她们睡得舒服些。

前世今生加起来，张子豪已经几十年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女人了。

哪怕只是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都让他心似火烧，一夜都没睡踏实。

明天把隔壁那土坯收拾，他准备先搬那边屋里凑合一段时间。

建房的念头在他心里愈发清晰——再这么挤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他不是木头，总不能一直这么憋着。

他难受，胡春娇心里更不踏实。

张子豪的脚偶尔挨着她的背，都让她绷紧了神经，时刻担心他会爬过来。

直到耳边传来张子豪轻微的鼾声，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第一声鸡鸣划破了村子的宁静。

张子豪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生怕吵醒娘俩。

他把昨天没吃的肉包放进锅里蒸热，又淘了些米，切了块昨天剩下的瘦肉，熬了一锅香喷喷的瘦肉粥。

安顿好这一切，他揣上兜里的二十块钱，往镇上的水产市场走去。

大田村离镇上不远，刚走到路口，就看见老农正站在那儿等着，旁边还放着两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木桶。

一见到张子豪，老农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他昨天回去后就没睡安稳，被媳妇念叨了一整晚。要不是他在家里还有点地位，今天怕是真起不来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