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朵朵眼里藏不住的怯意，张子豪的心猛地一揪。

心疼，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是他的亲女儿啊。

这般年纪的娃，本该是爹娘手心的宝。见了糖糕、肉包子，就缠着大人撒娇，哭着闹着也要尝一口。

可朵朵呢？

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肉和包子，馋得小舌头直舔嘴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脚步却像钉在地上似的，半分不敢往前挪。

以往的他，在孩子心里留下了太多恐惧。

那些阴影，哪是一句道歉、一顿好吃的就能轻易抹去的？

张子豪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拿起石凳上还热乎的肉包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柔。

“朵朵，拿着，先吃个包子垫垫肚子。爸爸这就去做饭。”

包子递到跟前，热气飘进鼻腔。

朵朵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爸……爸爸，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傻丫头，不给你给谁？”

张子豪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你和妈妈，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我做啥，都是为了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以前是爸爸浑，是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让你们受委屈了。”

“这包子是给你俩买的。原谅爸爸以前的糊涂，咱们家，重新过日子好不好？”

朵朵捏着软乎乎的包子，手都在轻轻发抖。

她转头看向胡春娇。

“妈妈，爸爸说这包子是给我们的，还让我们原谅他……他是不是真的变好了呀？”

“以前他带好吃的回来，从来都是自己吃。自己碰一下都要挨骂，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幸福来得太突然。

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她晕乎乎的，已经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这话像针，狠狠扎进张子豪心里。

他以前真是个畜生！

心理扭曲到什么地步，才会让亲闺女眼睁睁看着自己吃？

虎毒尚不食子。

他连畜生都不如。

胸腔里翻涌着愧疚和悔恨，几乎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胡春娇脸上满是戒备，眼神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张子豪，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买这些东西的钱哪来的？是借的，还是偷的、抢的？”

“你要偷要抢，我管不了。可你能不能别去借？家里早就被你败光了，值钱的东西都被债主搬空了。你再借债，咱们娘俩以后怎么活？”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她跟着他受尽了罪，来月事连最便宜的垫巾都舍不得多买，省吃俭用拉扯孩子、还债。

他却每天烟酒不离手，沉迷赌博。

现在居然染上了偷抢的恶习。

她累了。

真的累了。

累到只想带着女儿逃得远远的，只想好好睡一觉。

“钱是我中午出去做生意赚的。”

张子豪语气笃定。

“没借，没偷，更没抢。”

“你也知道咱们家现在的名声，谁还愿意借钱给我？偷抢那事儿，我没那胆子，也没有那本事。”

他又拿起一个肉包子递过去。

“你也吃一个，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胡春娇瞪着他，心里犯着嘀咕。

张子豪这话倒没说错。

以他现在的德行，确实没人愿意借钱给他。偷抢，他也没那个魄力。

可做生意？

他不是天天往镇上赌场跑吗？

难道是赌博赢了钱，一时兴起才买了这些东西回来，想哄骗她？

“真不是赌博。”

张子豪看穿了她的心思，急忙补充。

“以后再也不赌了。”

“我去水产市场批了些鳝鱼，在家属楼挨家挨户卖了一中午。赚的都是辛苦钱。”

他简单说了说经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这是今天赚的钱，买完东西剩下的。你吃完包子数数，具体多少我也没细算。”

“都是些零钱，装在口袋里硌得慌。路上捡了个布袋子，就都装进去了。”

袋子里大多是一毛、两毛的纸币，一块的都少见，甚至还有不少一分、两分的分票。

买东西时为了方便，那些一块的整钱基本都花出去了。

布袋子落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里面的钢镚碰撞着，格外刺耳。

胡春娇没有接包子。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布袋子。

看清里面满满当当的零钱，有皱巴巴的纸币，有发亮的钢镚，她猛地捂住嘴巴。

眼眶，瞬间红了。

她抬头看向张子豪，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疑惑。

他真的去做生意赚了钱？

不是骗她的？

“没骗你吧？”

张子豪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忍不住失笑。

“你啥时候见过我赌博能赢这么多钱？”

“赶紧把包子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去灶房做饭。”

他心里暗忖：这才二十多块钱，就让媳妇这么吃惊。

要是以后他拿出几百、几千、几万，甚至更多，她得是什么表情？

不过说真的，媳妇受惊时脸颊通红、眼眶湿润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让他心里涌起一股男人的成就感。

毕竟让女人受惊成功，是每个男人日夜耕种所求的结果。

“朵朵，跟妈妈进屋。”

胡春娇回过神，拉起朵朵就往屋里走。

反手“砰”地关上房门，还不忘“咔哒”一声插上门栓。

张子豪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门。

“钱在这儿丢不了。你们记得先把包子吃了，我去做饭了，做好了叫你们。”

一个小时后，饭菜的香味飘满了小院。

张子豪把菜端上桌，又等了片刻，房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胡春娇探出头看了看，确认他没什么异样，才带着朵朵走了出来。

“数好了没？可以吃饭了。”

张子豪迎上去，笑着问道。

胡春娇点点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这些真的都是你赚的？”

她心里算着：张子豪带回来了二十八块三毛二分。

她在镇上打工，一个月拼死拼活满勤才能拿到二十四块。

张子豪一天就赚了这么多，还是买了肉肉、包子、米、余下来的。

看着妻子因为二十多块钱就激动得像个小孩子的样子，张子豪心里又喜又涩。

这个家，是真的穷怕了，苦怕了。

“才二十八块多而已，看把你激动的。”

张子豪揉了揉鼻子，笑着安慰。

“以后我会赚更多。一天一万、十万、百万，甚至千万都不是梦。到时让你数钱数到手抽筋。”

这个年代，正是下海经商的黄金时代。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遍地都是机遇，每个角落都透着金钱的味道。

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仅要让家人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还要抓住时代的浪潮，站上这个世界的金字塔顶端。

活出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