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天还没亮透，鸡窝里那只大芦花公鸡就扯着脖子开嚎了。

李向阳从被窝里拱出来，炕已经凉了半截，身边的被窝早没人了。

外屋地叮当乱响，江清清端着个大海碗进来，碗里呼呼冒热气。

“醒啦？赶紧吃，吃完上正房去。”

“啥玩意儿这么香？”

“苞米碴子擀的面条，搁了把野山葱，还卧了个鸡蛋。”

“哟，过年了？”

“少嘚瑟，那是娘让搁的，说今儿个你是正主儿。”

李向阳接过碗，筷子一挑，面条子粗得跟筷子似的，拉嗓子，可野山葱那股冲鼻子的香味儿直往天灵盖上顶。

吸溜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上辈子清清走了以后，四十多年，再没吃过这口。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江清清坐在炕沿上瞅着他吃，手里攥着半拉窝窝头，啃两口，瞅他一眼。

“你咋不吃面条？”

“我吃过了。”

“吃个屁，锅里就这一碗。”

李向阳夹起荷包蛋就往她嘴里塞，小媳妇躲了两下没躲开，塞了个满嘴，腮帮子鼓得跟偷粮的耗子似的。

“你、你烦人！”

一碗面条连汤带水灌下去，后脊梁都冒汗了。

江清清收了碗，从炕琴上拽下那件羊皮袄往他身上一扔。

“穿上，正房冷。”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叮嘱：“一会儿进屋，爹娘说啥你都应着，别犯驴脾气。”

李向阳把羊皮袄往身上一裹，跟着出了门。

正房就隔着一个外屋地，门帘子一挑，一股旱烟味儿扑过来，呛得人直眯眼。

李瘸子盘腿坐在炕头，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那条让熊瞎子啃过的腿直挺挺地伸着。

老娘挨着他坐，手里纳着鞋底子，针在头发上蹭了两下，瞅都没瞅儿子。

老娘边上还坐着个女人。

大嫂江月月。

比清清高出小半头，脸盘子白净，柳叶眉，眼眶子红红的，一瞅就是哭了半宿。

身上那件黑棉袄是大哥活着时候给扯的布，如今穿着有点紧，胸前绷得鼓鼓囊囊，腰身那块却收得细溜。

江清清早一步溜进来了，缩在炕梢，冲他直挤眼睛。

“爹，娘。”

“嗯，坐。”

李向阳往炕沿上一坐，正好跟大嫂隔着个炕桌，江月月往里缩了缩，脑袋低得都快扎进怀里了。

老娘把鞋底子往笸箩里一扔，开口就是一大串：

“向阳，娘不跟你绕弯子，咱老李家到你爹这辈就你们哥俩，你大哥是好样的，为了救山上那片林子，人烧得连个囫囵个儿都没剩下，可他走就走了，连个摔盆打幡的都没留，往后清明十五，谁给他坟头上烧纸？谁给他磕头？”

“娘……”

“你别打岔，咱娘还没说完呢！”江清清道。

“你嫂子在咱家守了一年，村里那帮老娘们嚼舌根子嚼得没边了，那帮瘪犊子，舌头早晚烂了！”

“前儿个她娘家又来人了，要把她嫁给黑瞎子沟的赵老歪，那还是人吗！”

老娘一拍大腿，眼泪也下来了：“娘跟你爹合计了好几宿，按老山规，哥没了，兄弟顶门户，你就一肩挑两房，把你嫂子留在咱家。”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就剩李瘸子吧嗒烟袋的声儿。

李向阳挠了挠后脑勺，瞅了大嫂一眼，又瞅了清清一眼，干咳了两声。

“娘，这事儿……不大合适吧？”

“咋不合适？”

“那是我嫂子，长嫂如母，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人家得说我李向阳欺负寡嫂，不是个物儿。”

“谁敢说？谁说我挠他！”

“再说清清这头……”

“我乐意！”

炕梢的江清清蹭一下站起来了：“昨儿个我就跟你说了，我姐乐意。”

老娘一瞪眼：“你瞅瞅，人家清清都比你敞亮。”

李向阳还要再张嘴，大嫂先开口了。

“向阳。”

江月月嗓子是哑的，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抠着棉袄扣子，线头都快出来了。

“嫂子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也知道磕碜，嫂子不图吃不图穿，你就给嫂子个地方待着，让我给你大哥守着这个家。”

“赵老歪前头那个媳妇，是让他拿烧火棍打死的，尸首抬出来的时候，脸都看不出模样了。”

说到这儿，她嘴唇子哆嗦了两下，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我要是嫁过去，也就是这个下场，你要是嫌弃，嫂子不怪你，嫂子明儿就……”

上辈子就是这样，临走那天，她回头冲老李家院门瞅了一眼，就那一眼，他记了四十多年。

再见着她，就是在黑瞎子沟的雪窝子里了。

李向阳一拍大腿，腰板挺得溜直：“爹，娘，这房我挑了。”

江月月抬起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炕梢的江清清捂着嘴，眼泪哗哗的，又哭又乐。

老娘一拍炕沿：“这才像我老李家的爷们！”

李瘸子这才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往炕沿上磕了磕烟灰，冲老伴一扬下巴：“拿纸笔。”

老娘从躺箱底下翻出张红纸，又摸出半截铅笔头，老爷子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写得那叫一个费劲。

写完了，红纸往桌上一拍。

“文书立了，规矩也得立。”

“清清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月月是顶你大哥的门户，俩人不分大小，谁也不许欺负谁。”

“往后头一个小子，记在你大哥名下，给他摔盆打幡。”

“第三条……”

话还没说完，江月月从炕沿上出溜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爹，娘，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敢说。”

老娘手一哆嗦，针扎指头上了：“啥事儿？你起来说！”

“我娘收了赵老歪二百块钱彩礼，钱被我爹花了一半，给我弟娶媳妇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屋地灶坑里柈子噼啪的动静。

二百块，搁八零年的夹皮沟，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扛一年活，到年底分红都不一定能见着一百块。

“她还说啥了？”

江月月脑门抵着地，嗓子哑得快听不清了：“说十天后，赵老歪来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