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人？抬她娘个腿！”

老娘把江月月从地上薅起来，嗓门亮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文书都立了，你是我老李家的人，我看谁敢上门抬！”

“可赵老歪那人不讲理，他要是闹起来，带着黑瞎子沟那帮混子打上门……”

炕梢的江清清脸都白了，手指头抓着衣角。

李向阳把大嫂扶到炕沿上坐下，回头瞅着爹：“爹，这钱要换也是他们换。”

李瘸子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江月月站起来了，冲着李向阳一个大鞠躬。

“向阳，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嫂子，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你别拦我。”

江月月直起腰，眼泪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我嫁过来那年，你大哥说，月月，跟着我饿不着你，后来他没了，我寻思这辈子就这么着了，没想到……”

话没说完，江清清从炕梢蹿过来，攥住了她的手。

“姐，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憋不住。”

“清清，姐对不住你……”

“说啥对不住，打小你背着我上山挖野菜，摔跟头都是你垫底，现在该我护着你了。”

姐俩手攥着手，脑门抵着脑门，哭成了一团。

哭够了，江清清抹一把鼻涕，冲李向阳一扬下巴：“往后我跟我姐一块儿伺候你，洗衣裳做饭喂鸡喂猪，你就安心当大爷。”

“对，家里的活儿不用你沾手。”

江月月也跟着点头，眼睛还肿着，嘴角可算有了点笑模样。

李向阳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心里头跟灌了一碗热苞米粥似的，熨帖得不行。

“当啥大爷，我当猎户，给你俩打狍子吃。”

李瘸子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当当磕了三下，磕得炕沿木头直掉渣。

“打今儿起，不许进山。”

老爷子把那条瘸腿往前一撂，裤腿子一掀，小腿肚子上一道大疤，坑坑洼洼，跟让耙子耙过似的。

“这是熊瞎子啃的，你爹当年号称夹皮沟第一枪，咋样？差点把命搭进去，你大哥更不用说，进山扑个火，连骨头渣子都没找全。”

“这山吃人，咱老李家让它吃了两回了，就剩你这一根独苗，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娘就上后山陪你哥去。”

老娘在边上抹眼泪：“你爹说得对，啥时候清清和月月肚子里都揣上了，啥时候再说进山的事儿。”

李向阳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扭头掀帘子出去了。

院子里西北风刮得呜呜的，吹得脸蛋子生疼，墙根底下堆着一大垛硬杂木，柞木疙瘩、色木桩子，全是大哥活着时候拽回来的。

拎起那把伐木斧，李向阳往掌心里啐了口唾沫。

斧子抡圆了往下走，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柞木疙瘩当场开了两半。

搁以前，这玩意儿得劈三四斧子才能开缝，现在跟劈豆腐似的，胳膊上那股劲儿使都使不完。

灵泉水是真好使。

一斧接着一斧，劈完的柈子方方正正，顺手往院墙根底下码，码得跟豆腐块似的齐整。

“向阳，喝口热水。”

江月月端着个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站在三步开外，脚底下直蹭雪，不敢往跟前凑。

“嫂……”

“向阳，叫我月月。”她脸一红：“爹说了，文书立了，不兴再叫嫂子。”

“月月。”

缸子往他手里一塞，人扭头就跑，跑到门口差点让门槛子绊个跟头。

李向阳端着缸子乐了半天。

乐完了，又犯起愁来。

家里没钱没粮，指着爹那张老脸去借，借遍全村顶天了凑个五六十，马上大雪封山，剩下的咋整？

种地？

二亩薄田，一年刨到头，交完公粮剩下的苞米面都不够两房媳妇歘食的。

唯一的活路在后山。

八零年的老林子，野物多得跟赶集似的，狍子皮供销社收十来块一张，野猪肉拿到县城黑市论斤卖，真要是撞上个熊瞎子，一副熊胆就能把赵老歪的彩礼砸他脸上。

有灵泉空间兜底，打多少都不怕坏，耳朵眼睛又比狗还灵，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至于爹的禁令……

李向阳瞅了一眼正房窗户，往手心里又啐了口唾沫。

爹说不许进山，可没说不许半夜偷偷进山。

江清清白天哭累了，脑袋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小呼噜，隔壁小屋里，江月月翻了几回身，后来也没动静了。

灵泉泡过的耳朵就这点好，隔着一堵墙都听得真真儿的。

又熬了小半个钟头，正房那头传来爹的呼噜，一声赶一声，打得山响。

李向阳轻手轻脚从被窝里钻出来。

棉裤、羊皮袄、狗皮帽子、毡疙瘩，摸着黑一样一样往身上套。

北墙上那杆老挂管土铳，枪管子比胳膊还长，枪托子让爹的手磨得油光锃亮。

踩着炕沿把枪摘下来，又从钉子上取下火药葫芦和装铁砂子的小布口袋，入手沉甸甸的，凉得扎手。

上辈子打了一辈子猎，就是拿这杆枪起的家。

正准备往空间里收，身后炕上的江清清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

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李向阳半天没敢喘。

小媳妇又打起了小呼噜。

抱着枪，猫着腰，一点一点挪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