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伯仲一边走，一边后背直冒冷汗，

“赵瑞龙那个二世祖更是个疯子！他要是觉得我碍事，保不齐得买凶杀人灭口！我手里攥着他那么多烂账，这可是个催命符啊！”

杜伯仲越想越怕。当年他帮赵瑞龙拉高育良下水，弄出个月牙湖美食城，还安排了高小凤给高育良唱《万历十五年》。这事干得漂亮是漂亮，但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

赵家指望不上，高育良那边呢？高育良可是政法委书记，真要整死自己，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低着头，神色慌张地走进顶层咖啡厅侧面的另一部电梯，准备回房间吃点降压药。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进来，挡住了感应门。

“稍等。”

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站在杜伯仲身边。电梯门缓缓合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运转声。

杜伯仲下意识地往角落缩了缩，这几天他神经衰弱，看谁都像杀手。

“老杜啊，这望北楼的冷气，开得够足的啊。”

旁边那人淡淡地开口了，又像是自言自语。

啊？！

杜伯仲浑身一激灵，转头看去，那人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露出一张黑瘦且棱角分明的脸。

“易……易主任？！”

杜伯仲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当年在吕州，易学习是高新区主任，死死卡着美食城的审批，两人可没少打交道，算得上是老对头了。

“时代变了，老杜。”易学习转过头，微微一笑，“现在省委刚定了，让我去吕州当副市长，专管城建和环保。这第一把火，就是修复月牙湖啊……”

啊？！

月牙湖！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直接劈在杜伯仲的脑门上。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心想完了，汉东来人抓捕了！而且派的还是易学习这个铁面无私的轴货！

“易市长……这、这都是误会。美食城的事，我早就退股了，那是赵瑞龙干的，跟我没关系啊！”

杜伯仲结结巴巴地往后退，直到背贴在冰凉的轿厢壁上。

易学习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觉得好笑：当年这帮奸商何等嚣张，现在全成了霜打的茄子。

“行了，别紧张。”易学习语气平缓，没有丝毫要抓人的意思，“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不是来办案，是来找你谈笔生意。”

谈生意？

杜伯仲愣住了。

“刘生救不了你。”

易学习单刀直入，

“他在香港倒腾点小道消息还行，真到了汉东那盘大棋里，他连个卒子都算不上。你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能救你的，只有你以前的仇家。”

叮！

电梯到了一层。

易学习按住开门键，冲杜伯仲偏了偏头：“走吧，找个地方透透气。听说维多利亚湾的夜景不错，陪我吹吹海风？”

杜伯仲咽了口唾沫，心里七上八下，但也不敢拒绝，乖乖跟着易学习走了出去。

……

半个小时后，维多利亚湾。

海风腥咸，对岸的灯火璀璨夺目。两人并肩靠在观景栏杆上，手里各捏着一罐刚才路边便利店买的啤酒。

“易市长，您到底要跟我谈什么生意？”杜伯仲终于憋不住了，试探性地问道，“您刚才说，能救我的，是我的仇家？”

“对。”易学习喝了一口啤酒，“高育良书记让我给你带句话。”

嘶！

听到“高育良”三个字，杜伯仲手一抖，啤酒差点洒出来。

果然！高育良要动手了！

这可是他最大的把柄。当年高小凤那件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易市长，我杜某人对天发誓！高小凤的事情，我半个字都没往外吐过！东西我全都锁在保险柜里，谁也没给看！”

杜伯仲赶紧表忠心。

易学习摆摆手，打断了他：“老杜，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别说傻话。你手里的东西，是催命符，还是保命符，全在你一念之间。咱们今天，不妨把格局打开一点，不聊这鸡毛蒜皮的破事，聊聊历史。”

杜伯仲懵了——

聊历史？

这都火烧眉毛了，聊哪门子历史？

易学习看着远处的游轮，不紧不慢地说：

“老杜，你当年用的是《万历十五年》吧？你是个爱读书的商人，那咱们就盘盘大明朝的局。你觉得，汉东现在的局势，像不像嘉靖朝的后期？”

这？

杜伯仲一头雾水，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话：“这……有点像。”

“有点悟性。”

易学习笑了，

“赵瑞龙贪得无厌，嚣张跋扈，现在弄得天怒人怨。上面派沙瑞金空降汉东，那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这就好比是徐阶，或者是脾气火爆的高拱，专门来斗严嵩、破烂摊子的。你跟着赵瑞龙混，你觉得你现在能有好下场吗？”

这？！

杜伯仲听得冷汗直冒。他这几天正为这个事愁得睡不着觉，易学习这套明史比喻，简直是刀刀见血，把心里的恐惧全挖出来了。

“易市长，您接着说。我……我洗耳恭听。”

杜伯仲不知不觉用上了敬语，这套理论太高端了，刘生那种情报贩子根本说不出来。

易学习按着那天晚上高育良教的套路，其实也就是陆长风在群里散播的那套“新汉学”理论，继续输出。

“沙瑞金是来破局的，所以他必须猛，必须雷厉风行。但你懂政治规律吗？汉东这盘大棋，打烂了不需要重建吗？上面真乐意看到沙瑞金在汉东搞一言堂，把所有权力都收归己有？”

易学习指着茫茫大海。

“大势浩浩荡荡……沙瑞金这把快刀，用久了也会卷刃，到时候就是下一个被换掉的人。换句话说，他，也只是个过渡人物而已……”